殿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端妃急促的呼吸声。端妃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上辈子,就是同意了。只不过,不是柔贵人,而是答应了甄嬛。你收下了没有改名的温宜,做了……甄嬛的助力,最后……打败了宜修,做了皇贵妃。”
“皇上呢?”
“皇上很敬重你。”
“哈……”听到敬重两个字端妃突然笑了,“敬重?”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他敬重我?”
“那他这辈子,”端妃看着苏郁,眼里一片凉,“怎么连来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殿里烛火轻轻一跳,映得她眼底那点自嘲愈发明显。
“也许是我的到来,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但如今……不是有一个人又过来了吗?她也许……是来修正我这个错误的。”
“上辈子甄嬛给你送孩子,这辈子,她给你送孩子,我不得不多想,这就是一种呼应,一种……想把一切拉回正轨的力量。”
“拉回正轨?”端妃冷笑了一声,“凭什么她所知道的就是正轨呢?”
“在她的视角里,”端妃慢慢道,“甄嬛是主角,我是配角,你是反派,她是……那个看透一切的旁观者。她觉得……只要照着这个方向的路走,就是正轨。”
“可那只是……”她轻声道,“她眼里的故事。不是我的。”端妃一字一顿,“更不是你的。”
苏郁抬眼,看着她,“所以,你不打算顺着她的意思走?”
“我为什么要顺着她的意思走?我是喜欢温宁没错,我喜欢这宫里的每一个孩子!弘晧,福惠,舒瑶我都喜欢!可我从没想过要把他们从他们的母亲身边夺走,占为己有!”
端妃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旧咬着牙往下说,“苏郁,我是个人,我有心!我不是个任由别人摆布的木偶!杀母夺子,我做不到!”
她猛地抓住苏郁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苏郁,你看到上辈子的那个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我知道……那不是你……不是……”苏郁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成为她所谓修正轨道的工具!我是个人!”
“我明白!我明白!你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我发誓,我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我要让你快快乐乐地活着!”
“我信你……我信你不会把我推回原来的那条路,我也信我自己,不会只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影子。”
看着端妃的眼睛,苏郁第一次觉得如此有成就感。因为她的到来,她改变了一个人,让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曾经被命运和别人的故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在她眼前,慢慢挺直了一点脊梁。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不壮烈,也不轰轰烈烈,只是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热。
她不是谁的配角,她只是齐月宾。
从钟粹宫出来后,苏郁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寒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冷得人脑子一清。
她在台阶前停了停,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住端妃手时的温度。那双手一向冰凉,今天却难得带了点活人的热度。
“娘娘?”颂芝低声提醒,“回景仁宫吗?”
“回翊坤宫吧,省得大晚上的还得走回来,再回去,太麻烦了。”苏郁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
宫道上的风卷着残雪,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宫灯还没点亮,天色灰得像没洗干净的布,把整个紫禁城都压得低低的。
她心里那点成就感,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膨胀成什么逆天改命的自我感动。
她只是很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端妃,真的站到她这一边了。
苏郁承认,她并不是什么好人。她对端妃虽然也很好,可是对她却并不像对待敬妃那般全然信任,也并不是对宜修那样的掏心掏肺。说实话,她对端妃,是有条件的好。
这份不信任,从一开始就埋在那里,和情分无关,只和处境有关。端妃的恨太深,忍得太久,手里握着的东西也太多。这样的人,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虽然她明知道,那个柔贵人会用孩子来刺激端妃。孩子,是端妃这些年最深的痛,也是她最容易失控的地方。她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一旦端妃和柔贵人对上,柔贵人只需要轻轻提一句孩子,就能把端妃逼到情绪的边缘,可她还是没有拦。
她在拿端妃,去试柔贵人的深浅。也在拿柔贵人,去试端妃的底线。如果端妃在这件事上能稳住,没有被轻易挑动,没有做出不理智的事,那她对端妃的信任,就可以再往上抬一格。如果端妃被柔贵人用孩子就收买住,那她也能早一点看清这把刀,到底握不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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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知道这样做,对端妃来说是一种残忍。明知道那是在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她去面对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可她还是做了。因为在这座皇宫里,她能给任何人情分,却不能给任何人无条件的信任,尤其是像端妃这样的人。她对端妃的好是真的,愿意伸手拉她一把也是真的,但她不会为了这份好,就拿自己这些年的布局去赌。所以她冷眼旁观,任由端妃往那条路上走,任由柔贵人用孩子一点一点去磨端妃的心。她只在远处看着,像是在看一局新摆开的棋,既不靠近,也不退开,静静等一个结果。等端妃做出选择,也等自己对这个人下一个最终的判断。
好在,今天从端妃嘴里,她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是个人,她是个有底线的人。她不会为了抢夺别人的孩子,而去违背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对苏郁来说这就够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干净,尤其是在这座皇宫里,可有底线和没有底线,终究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狠,可以毒,可以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但只要她心里还留着那么一点不肯跨过的线,那她就还在人的范畴里,还值得被当作“自己人”来对待。端妃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有赌咒发誓,只是用一句很平静的话,把自己的选择摆了出来。她可以恨,可以怨,可以算计,可以利用局势,但她不会去抢一个无辜的孩子,不会拿别人的骨肉当棋子。
这句话落在苏郁耳里,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