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到达钟粹宫的时候,卫临还守在端妃的床边。看到苏郁来了,他急忙跪地行礼。
“微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起来吧。”苏郁摆了摆手,径直坐到床边,目光落在仍在昏睡的端妃身上,“她怎么样了?”
“已经稳定下来了。”卫临低声回道,“晌午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吃了药,如今又睡了。”
“你的医术本宫是知道的。”苏郁指尖轻轻在被子上点了点,像是不经意地问,“可是……怎么会扎偏了呢?”
卫临一滞,脸色更显难看,懊恼地低下头,“是微臣的错。微臣来的时候,娘娘已经咳到快要昏厥,气息都接不上了。”他语速不快,却透着后怕,“微臣立刻给娘娘施针救治。只是……”他顿了顿,有些局促,“云门、中府两处穴位,在胸前锁骨之下,微臣是男子,多有不便,不敢轻易触碰娘娘肌肤。之前皇贵妃派来给娘娘做药浴的那位医女,医术还算稳妥,微臣便让她代为施针。”卫临咬了咬牙,“谁知道……她经验不足,手又生,娘娘突然猛咳,她一慌,手一抖,就把针带偏了,也扎深了。”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是微臣考虑不周,该受责罚。”
苏郁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端妃苍白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卫临身上,“本宫知道你不敢乱来。”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只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宁可亲自上手,也别把命交给一个还算稳妥的医女。”
卫临心头一震,连忙俯身,“微臣记住了。”
苏郁没再看他,只抬手替端妃掖了掖被角,声音轻了些,“既然已经稳住了,就好好守着。她若再有反复,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卫临应声。
“那医女呢?”
卫临一怔,低声道,“还在偏殿候着,吓得一直在哭。”
“让她先回翊坤宫吧。”苏郁淡淡道,“本宫会再派人来协助你。”
“是。”
等卫临退下,殿内只剩下她和昏睡的端妃。
苏郁垂眸看着端妃,目光沉静,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这一针,扎得……倒是巧。”
端妃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眉头轻轻皱了皱,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苏郁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轻,“别急着说话,先缓一缓。”
“你怎么来了?”端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发疼,看着床边坐着的苏郁,她虚弱地问。
“来看你。”苏郁拿过床边小桌上的碗,用勺子舀了些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喂到她唇边,“听说你差点把卫临的魂都吓飞了。”
端妃勉强勾了勾嘴角,却没力气笑出来,“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知道你命硬。”苏郁轻声道,“可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以我们两个如今的关系,你来钟粹宫……怕是不妥吧?”
“怕什么?我是奉旨来的。皇上没空来看你,把你全权交给了我和皇后。皇后那么忙,只能我来喽。”
“皇上就那么想让我死吗?让你来看我,怕我活得长是不是?”
“皇上说了,不许你年前死。不然还得给你提位分,弄册封礼,挑陵墓,多麻烦!大年根底下的,内务府的奴才也是人啊,就别再折腾他们了。”
“这么一说的话……确实……我死了还挺麻烦的……”
“所以啊,他不让你死,你就好好活着吧。”苏郁说着,指尖轻轻按了按端妃的脉搏,片刻后才松开,“脉象还算稳,只是气虚得厉害。卫临说,你咳得快要晕厥,他才让人下针。”苏郁看着她,“云门,中府两穴,本来是救急的,扎偏了,倒是差点要了你的命。”
端妃眼神有些恍惚,显然还记得那一瞬间的窒息,“我只记得……胸口一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是针偏了,刺到了不该刺的地方。”苏郁语气平静,“好在没伤到大脉,不然你现在,怕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端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信吗?”
“信什么?”苏郁问。
“信这只是……意外。”端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冷意,“我咳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给我扎过那两个穴。偏偏这次,你安排的医女,扎了。偏偏,她还扎偏了。”
苏郁看着她,没急着辩解,只是淡淡道,“你怀疑她?”
“我怀疑的不是她。”端妃缓缓道,“是她背后的人。”
“可她是我找来的。”
“是你找来的,同样,也是年府找来的。”
“你的意思是……”
“年羹尧爱妹心切,会错意也不一定啊。”
苏郁垂眸,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所以这次……真的对不起了。”
端妃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又不是你让他这么做的,他自己会错意,”她缓缓道,“却要你来给我道歉。”
“谁让我顶着这张脸。”苏郁轻轻叹了口气,“在外人眼里,我就是年世兰。他做的事,总要算在我头上。”
端妃沉默了一瞬,才道,“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还能怎么说?”苏郁勾了勾唇角,“让他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你的这条命,我可得好好保着。”
端妃笑了笑,笑意很轻,随后慢慢垂下眼,“对不起……我昨日……没有处理好那个柔贵人。”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冒险的。不用说我都知道,她昨日……一定拿孩子的事刺激你了吧?”
“我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可以释怀了,可是……”端妃的眼泪慢慢滑落,“原来还是做不到……我承认……她提出要把温宁给我的时候……我居然心动了……”
苏郁心里一酸,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心动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你是人,不是石头。”她声音放得很轻,“想有个孩子在身边,天经地义。”
“可温宁是个孩子,她不是个物件,怎么能就这么随口说出那种话呢?她有母亲啊,怎么能为了收买人心就把人家的母亲给杀了呢?孩子没有了母亲……该多痛啊……”端妃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眼底一片通红。
看着这样的端妃,再想想电视剧里那个冷心冷情,稳坐钓鱼台的端妃,苏郁忽然有种强烈的割裂感。她好像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掉泪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端妃当成同一个人。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你上辈子……就是同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