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一早,皇后以延庆殿年久失修,漏水严重为由,奏请给身患痹症的端妃换到钟粹宫,原本钟粹宫住着的那些人迁居景阳宫。
看着景仁宫递来的疏奏,皇上不禁笑了笑。皇后这几日病着,祺嫔就胆大妄为拿了端妃的人参。如今,皇后没责罚祺嫔,反而借着迁宫的由头给端妃铺路,既顾全了瓜尔佳氏的颜面,又全了自己体恤妃嫔,执掌后宫的本分,倒真是把平衡之术玩得通透。
皇后素来谨慎,眼下祺嫔告发有功,自然不会轻易责罚,这般迂回照拂端妃,既堵了旁人皇后偏私的闲话,又不得罪瓜尔佳氏,反倒显得她处事公允。真不愧是他的皇后,真真儿的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把这后宫的千头万绪,都打理得妥帖熨帖,从不让他多费半分心。
再看迁钟粹宫的提议,皇上更觉合宜,钟粹宫向阳暖和,确是养病的好去处,且端妃无宠无势,迁居过去也掀不起风浪。反观原住钟粹宫的皆是低位份的贵人,常在答应,迁去景阳宫,既不委屈,也能借着皇后的安排,让内务府不敢再怠慢端妃。
他随手拿起朱笔,在疏奏上落下一个遒劲的“准”字,扔给苏培盛,“传旨内务府,三日内办妥端妃迁居事宜,钟粹宫需好生打理,务必让端妃住得安稳。原钟粹宫之人迁去景阳宫,份例照旧,不得苛待。另外,告诉皇后,她病中仍心系后宫,辛苦了,着太医院再送两盒上好的西洋参去景仁宫,让她安心静养。”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躬身接过疏奏,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皇上靠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流云,唇角笑意淡了些。皇后安分守己,年贵妃近来也收敛了骄纵,后宫这般相安无事,倒是无趣了些。他本以为有了福惠的缘故,皇后和贵妃已经缓和了关系,没想到啊,宜修心里,还是容不下世兰。也好,至少这后宫还有制衡,不至于让一人独大,省得她们拧成一股绳,倒让他费心猜忌。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浅淡,皇后借迁宫偏袒端妃,明着是体恤,实则未必不是想借着端妃,压一压贵妃的气焰。而贵妃素来骄纵,断不会忍下这口气,想来用不了多久,后宫便会有好戏看了。
苏培盛刚传完旨回来,见皇上神色淡然,连忙躬身侍立一旁,不敢多言。皇上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皇后奏请迁宫的事,传下去了?翊坤宫那边,可有动静?”
“回皇上,旨意已经传去内务府了,全宫都知晓了。”苏培盛连忙回话,“方才奴才路过翊坤宫附近,听闻贵妃娘娘得知端妃要迁去钟粹宫,脸色难看的很,想来……想来是要发作了。”
皇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纵容,“发作便发作吧,只要别闹得太出格,不必拦着。”他要的,本就是这后宫的热闹,要的就是皇后与贵妃之间这若有似无的张力,唯有这般,他才能高坐龙椅,稳稳掌控着这六宫风云。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应下。
而此刻的景仁宫,宜修正靠在暖榻上,听着宫外越来越近的喧闹声,轻轻咳了两声,眼底却藏着一丝笃定。剪秋担忧地替她拢了拢被子,“娘娘,贵妃娘娘这动静,怕是要闹得很大,您病着,要是受了惊可怎么好?”
“无妨。”宜修轻轻摇头,“她自有分寸。闹得越凶,皇上越信,这场戏,才算演得值。”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宜修寝宫的房门被猛地推开,苏郁身着绯红宫装,鬓发微乱,带着翊坤宫的宫人闯了进来,一双杏眼瞪得通红,指着榻上的宜修,声音骄纵又愤怒,“皇后!你安的什么心?!钟粹宫何等体面,你竟替端妃求了去!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贵妃,有没有福惠这个皇子!”
宜修缓缓抬眼,脸色苍白,眉头微蹙,一副被惊扰到的模样,“妹妹息怒,本宫也是瞧着端妃身有痹症,延庆殿阴冷难养,才奏请皇上迁宫,全是体恤妃嫔的本分,并无他意。”
“无他意?”苏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扫过案上的霁蓝釉茶盏,“哗啦”一声,茶具碎裂在地,茶水溅了一地,“你若是无他意,为何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端妃是我的仇人,你把她安置在钟粹宫,分明是故意膈应我!”
宜修被这动静惊得轻咳起来,脸色更白了些,靠在软枕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妹妹,你怎能如此胡搅蛮缠……本宫病中打理后宫,已是力不从心,只求各宫安稳,你何必这般闹呢?”
苏郁见宜修咳得虚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却转瞬被骄纵怒意覆盖,上前一步踩着碎瓷片,声音拔高几分,故意让殿外宫人都听得真切,“胡搅蛮缠?!皇后偏帮我的仇人,倒说我胡搅蛮缠!当年端妃害我失去孩子,这笔账我没跟她算,你倒好,还把钟粹宫这般好地方给她!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福惠的额娘,才是这后宫里仅次于你的贵妃!”
她说着,又伸手狠狠掀翻了桌上的点心,杏仁酥滚落一地,瓷碟摔得粉碎。剪秋连忙上前阻拦,却被苏郁一把推开,“别碰我!今日我倒要问问皇后,到底是端妃的身子金贵,还是我这个贵妃,福惠这个皇子在你心里更重!”
宜修咳得更厉害了,抬手捂着唇,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无力,“妹妹……端妃也是皇上的妃嫔,本宫身为皇后,岂能因私怨置她性命于不顾?钟粹宫不过是一处居所,你何必这般看重……若是你不喜,待日后有好宫殿空出,本宫再奏请皇上给你换便是……”
“不必了!”苏郁厉声打断她,眼眶通红“我不稀罕你施舍的宫殿!今日你若是不收回成命,我便要你好看!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让端妃滚回延庆殿,要么我就闹到皇上跟前,让皇上评评理,看看你这个皇后,是如何偏私端妃,苛待本宫的!”
宜修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痛楚,“妹妹,你这是何苦……罢了,你要闹便闹吧,只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别惊着里屋的福惠……”
苏郁猛地转头瞪向里屋方向,语气更凶,“你还知道怕惊着福惠?你替端妃求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福惠要是知道你偏帮他额娘的仇人,会多伤心!”
殿外早已围了不少宫人太监,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来,苏郁余光瞥见,故意又踹了一脚旁边的紫檀木花架,花瓶一下子摔了个粉碎,“今日我把话撂这了!端妃若敢踏足钟粹宫一步,我便拆了钟粹宫!”
宜修被这一脚的动静惊得又是一阵猛咳,脸色白得像纸,剪秋连忙替她顺气,对着苏郁急声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病得这般重,您就别再刺激她了!迁宫是皇上准的,您有怨气,不如去皇上跟前说啊!”
“你以为我不敢吗!今日我是来带走福惠的!等福惠回了翊坤宫,我自会和皇上去说!来人!带七阿哥回翊坤宫!”
“你……你大胆!福惠是本宫的儿子,你凭什么带走他!本宫不许!不许!”宜修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你的儿子?皇后,你听到你在说什么了吗!福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何时成了你的儿子!”
“福惠……是本宫上了玉牒,记在本宫名下的亲子!这孩子,跟你年世兰毫无关系!你想带走我的儿子!你做梦!”宜修的声音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苏郁心上。可这话是演给外人听的,却字字都像刀子,割得宜修自己心口发疼。苏郁,她听了得多难受。
“你……你……”苏郁颤抖着手指着宜修,“来人!把景仁宫给本宫砸了!”
“谁敢!”宜修用力捶着床,“本宫是皇后,本宫看你们谁敢!”
“娘娘息怒!这里是皇后宫里,娘娘不能轻举妄动啊!”这时颂芝抱住了盛怒的苏郁。
“皇后又如何!我看她可怜才把儿子抱给她抚养,可她不顾及恩情,转头就去帮端妃那个贱人!端妃她死有余辜!她就该一辈子在延庆殿腐烂发臭!她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住进钟粹宫!”
“迁宫是皇上的意思,你若是不服,就去养心殿!本宫与你无话可说!”宜修冷冷地别过脸。
“好!等我要回儿子,本宫也与你恩断义绝!我们走!”
此时的养心殿里,皇上已经听说这后妃之间的争吵,不由得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满是玩味的了然。
“皇上!皇上!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苏郁哭着跑进了养心殿。
“世兰,出了什么事?怎么哭成这个样子?”皇上故意放缓了语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戏谑,抬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只留苏培盛侍立在旁。
“皇上,皇后她欺负臣妾!她明知端妃害死了臣妾的孩子,臣妾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却故意把端妃迁宫,让她恶心臣妾!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要为我们死去的孩子做主啊!”苏郁哭的肝肠寸断。
“世兰,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为何你还要揪着不放呢?端妃当年……也并无证据表明她一定是害死我们孩子的凶手。如今她缠绵病榻,病的起不来身了,皇后奏请迁宫,不过是体恤妃嫔,并无他意,你何必这般小题大做,闹得后宫不宁?”
“安胎药是她端给臣妾的,不是她还能是谁!皇上!我们的孩子死的冤啊!臣妾不能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可安胎药过手之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有嫌疑,不能就怪在端妃一人身上。况且当年……端妃的孩子,也没了,还是你亲手灌下的红花。朕可曾因为这事追究过你呢?世兰,朕无限的包容你,是希望你能收敛心性,安分守己,而非得寸进尺,闹得满宫风雨。如今福惠已经出生了,你的遗憾已经填满了,也该放手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臣妾绝不会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