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来到了延庆殿,端妃正靠在床头和正在给她诊脉的卫临说着话。看她来了,她忙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动了,快躺着吧。”苏郁摆了摆手,来到了端妃的床边坐在了她的床上。
“贵妃娘娘来的正好,臣妾听闻敬妃她被拿掉了协理六宫之权,臣妾正想让吉祥去打听呢!”端妃有些着急地说道。
“本宫得到消息先来了你这,敬妃那还没去。你身体怎么样?药吃到了吗?”
“臣妾的身体无大碍。”
“你啊,成天说自己无大碍,卫临,你说,端妃如今身体如何啊?”苏郁看向了卫临。
卫临连忙放下脉枕,躬身垂首回话,“回贵妃娘娘的话,端妃主子身子亏空多年,先前伤了根本,近来又因后宫琐事劳心费神,脉象虚浮无力,脾胃也弱得很,需得日日静养,断不能再忧思过度,更不能劳累。”
“当着贵妃的面,你不用夸大其词。”端妃无奈地说道。
“微臣说的句句属实,绝没有夸大其词。”
“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治也治不好的毛病。”
“这些旧疾并非治不好,只是端妃娘娘不肯医治。娘娘身体畏寒,这几年住在这阴冷潮湿的延庆殿,身体已经有了痹症。每每到了阴天下雨之时,关节酸痛,屈伸不利,有时疼得整夜睡不着。微臣劝娘娘进行药浴,食疗,娘娘却总是觉得麻烦不肯治。刚刚微臣就在劝娘娘,可娘娘还是不答应医治。今日贵妃娘娘在这,微臣斗胆求贵妃娘娘帮微臣劝劝端妃娘娘吧。”卫临有些急切地说道。
“是吗?”苏郁抓过了端妃的手,果然看她手指关节肿胀,这是得了风湿病了,“你怎么不听卫临的话医治呢?你看看这关节肿的!”
“贵妃娘娘,他年纪小不懂事,难道娘娘还不懂臣妾为何不治吗?”端妃为难地说道。
“本宫不懂,本宫只知道你有病不肯治,把太医急得都要哭了。”苏郁看着卫临那张紧张的脸有些好笑地说道。
“娘娘别拿他取笑了。”端妃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自嘲,“臣妾如今的处境,娘娘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个失势的妃子,这延庆殿比冷宫好不得多少,份例薄得连宫人都快养不起了。皇上肯留着臣妾的命,已经是天恩浩荡。那药浴推拿要用上好的艾叶、当归、独活,药膳食疗需得日日炖着人参、生姜、羊肉,哪一样不是耗银子的名贵药材?更别说还要让内务府派专职的女医来伺候药浴,推拿,且不说耗费人力物力,传到皇上耳朵里,只会觉得臣妾是累赘,到时候,恐怕不知道又要连累多少人。臣妾不想再惹人烦了,只想躲在这延庆殿里苟延残喘。”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说到底,你也是被本宫连累了。若不是要一直跟你演不合,你的日子也许不会这么难过。”苏郁叹了口气,“也许……我们也该化干戈为玉帛了……”
“贵妃娘娘……”
“你容本宫回去跟皇后娘娘商量一下,定要有个好办法救你于水火才行。”
“娘娘何必做那多此一举的事呢?我这样的人,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娘娘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多活几年没有意义?人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娘娘不想看看这个多彩的世界吗?”卫临大声说道。
一时间苏郁和端妃都诧异地朝他看了过去,发现自己失言,卫临急忙重重低下了头跪了下去。
“微臣失言,微臣只是觉得……人活着,才有盼头。每天看日出日落,也很美不是吗?”
“日出日落?可是紫禁城的宫墙那么高,本宫从未看到日出日落。”端妃望着殿外狭小的一方天空,语气轻得像叹息,眼底满是荒芜。这深宫困住她半生,连抬头看一眼完整的朝暮,都成了奢望。
“好好的,弄的那么伤感做什么!日出日落的,你得活着才能看的到不是吗?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等着本宫的好消息就对了。”苏郁轻轻拍了拍端妃的手,“对了,皇后给你拿来的人参你可用了?不是说要入药吗?”
“人参剪秋已经派人送过来了,这一次,是臣妾的不是。其实那人参根本就不重要,臣妾的身体也没到非用三十年老参吊命的地步。只是听卫临说祺贵人动了那参,臣妾见她如此不知轻重,想让她吃点苦头,让皇后娘娘拿她立立威。可谁知道……臣妾预估错了,不但祺贵人没罚成,反倒让敬妃受了委屈。还请贵妃娘娘,替臣妾去和敬妃道个歉,这一次……连累她了。”说起这个,端妃满是歉意。
“你何错之有?祺嫔本就不知规矩,动了太医院特意给你的药材,本就该受罚。只是皇上偏心瓜尔佳氏,故意借题发挥罚了敬妃,这账,本就不该算在你身上。你不必放在心上,敬妃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明白的。”苏郁说着捏了捏端妃肿胀的关节,“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不必放在心上。卫临,你先给她开祛湿止痛的方子,所有药材不必经太医院和内务府,由本宫私库里出,这样就不怕被人知道了。”
卫临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微臣遵贵妃娘娘懿旨!这就开方!”说着便取来纸笔,指尖悬在纸上却又顿了顿,低声补充,“回娘娘,祛湿止痛需用艾叶、独活、秦艽配伍,再加少量桂枝温通经络,这些药材私库中寻常都有,只是……端妃娘娘痹症日久,若想见效快些,最好搭配每日药浴,药材用量需加倍,且得日日换新……”
“无妨。”苏郁打断他,“本宫私库里药材充盈,别说每日药浴,便是连吃带敷用上半年也够了。你只管放开了开方,药材本宫让人即刻从私库调拨过来,直接送进延庆殿偏房,不许经过任何外人手,更不许让内务府和太医院的人知晓。至于负责推拿的女医……从年府出!年府有女医,本宫让她过一下内务府,只做寻常宫女拨给延庆殿就好。”
“微臣多谢贵妃娘娘!”卫临急忙跪下叩谢苏郁。
“端妃还没谢本宫呢,你倒是比她还高兴。”苏郁笑着打趣说道。
“卫太医这几年为了臣妾,吃了不少苦。臣妾身体不好,成日三灾两痛的,害得卫太医好久都没休沐了。臣妾月例微薄,也给不了他多少赏赐,还总是让他贴钱。贵妃娘娘,他是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娘娘能不能……”
“微臣哪也不去!”卫临猛地抬头,语气执拗却满是恳切,不等端妃说完便急声开口,“既然贵妃娘娘让微臣负责端妃娘娘的身体,那么端妃娘娘身子不好,微臣便哪儿也不去!太医院的前程再好,也不及好好护住娘娘的身子要紧!”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太医,好,就凭你这份忠诚,本宫也不会亏待你的。”苏郁满意地点了点头。
“微臣谢贵妃娘娘厚爱,只求能尽心照料端妃娘娘,不辱使命,便是微臣最大的心愿了!”
“心愿可大可小,但你的本事,配得上更好的位置。好了,快写方子吧。”
“微臣遵旨!”卫临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到桌前,执笔蘸墨的手虽仍难掩激动,却稳得丝毫不见颤抖。不过片刻,两副药方便写得工工整整,卫临吹干墨渍,双手捧着快步走到苏郁面前,躬身呈上,“娘娘过目,此方兼顾祛湿,止痛,养血,适配端妃娘娘的虚体与痹症,每日一剂口服,一剂药浴,配合推拿,不出三月,主子关节肿胀可消,疼痛亦能缓解。”
苏郁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见用药温和,条理清晰,笑着点了点头,“妥当。你再跟吉祥和年府来的女医细细叮嘱一遍,务必让她们把煎药,药浴,推拿的法子都记牢,不许出半点差错。”
“微臣遵旨。”
“颂芝,拿着药方带着卫太医去私库领药。”苏郁说着将药方交给了颂芝。
“是。”颂芝拿着药方和卫临一起离开了延庆殿。
“这卫太医倒是真的关心你。”
“他是个实在孩子,若没有他,恐怕我早就撑不下去了。”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端妃也不再一口一个臣妾和娘娘了,她轻轻靠在了床上。
“别灰心,你不是说想等到自己恨的人死的那一天吗?你死了,可就看不到了。”苏郁揉了揉她发胀的关节。
“你和皇后,真的就这么有信心吗?你们知道你们面对的人是个什么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吗?他为了皇位,亲兄弟都杀!你虽然知道的多,但皇上的可怕根本比你想的还要……你看到果郡王的死了,他杀人比捻死一只蚂蚁都容易,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宜修哪怕不争,她也是太后。所以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等到他死,还有太多年。他如今,喜怒无常,你不知道他对宜修做了什么!她是皇后,她不是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多等几年,宜修就要多受几年委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磋磨!”
“可你想过若是失败了,你们会是什么下场吗?皇后会比如今更悲惨十倍百倍!”
“不失败不就好了吗?”苏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坚定地回应端妃的担忧。她指尖依旧轻轻揉着端妃发胀的关节,眼底褪去了方才的焦灼,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你尽管开口。”
“不躲在延庆殿苟延残喘了?”
“躲得过吗?”端妃轻轻一笑,“你一次次救我,我若还躲着,还算人吗?”
“你这也算是真心换真心了。”苏郁俏皮地说道。
“呵……少来吧。”端妃笑着拍掉苏郁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被皇后知道了,我让她的贵妃辛苦给我揉关节,我怕她连夜来延庆殿杀了我。”
“你说实话,是不是羡慕了。要不……等老登死了,我也给你找个伴儿。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温柔体贴,让你夜夜离不开!”苏郁在端妃耳边小声说道。
“你!”端妃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伸手狠狠拍了下苏郁的胳膊,语气又羞又气,“满口胡言!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疯话!”
“我认真的!”苏郁笑着站了起来,“你考虑考虑!”
“你还说!”端妃抄起身后的枕头朝她扔了过去,“再满口胡言!我死给你看!”
苏郁笑着躲过了枕头,“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看敬妃了!”她说笑着离开了延庆殿。
端妃被她的话惊得捂住胸口重重喘息着,吉祥这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她这个样子,急忙冲到了她的身边,“娘娘!您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没事……”端妃轻轻拢了拢衣襟。
“怎么枕头掉下来了?莫不是跟贵妃又吵起来了?”
“没有,一时没注意掉下来了而已。”端妃喘了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真的,打死也想不到苏郁嘴里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可是再大逆不道的事她都敢做,这话倒是她能说出来的。可是男人……端妃无奈地撑住了额头,她怎么想的呢?自己如今这副破身子,还找男人?她是嫌自己命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