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宜修惊呼出声,立刻扶住了他,“皇上你怎么了?你别吓臣妾啊!”
“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苏郁也冲了过去。
整个景仁宫顿时乱作一团,甄嬛愣愣地看向了昏迷不醒的皇上,却正看到宜修和苏郁背对着宫妃们那微微向上翘的嘴角。
甄嬛浑身一震,方才的慌乱与无措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冰水浇透了四肢百骸。她死死盯着宜修与苏郁交叠的背影,那两抹不易察觉,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你完了。”苏郁却并不怕她看到,只是悄悄对她做了个口型。
甄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苏郁那无声的“你完了”三个字,配上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甄嬛仅存的侥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甄嬛脚底窜上头顶,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她死死垂着眼,看着自己因用力攥拳而泛白的指节,掌心的伤口被冷汗浸透,那点尖锐的疼痛,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原来从她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走进了皇后和华贵妃布下的死局。所谓的人证,物证,所谓的皇上动怒,吐血昏迷,甚至是方才那两抹刻意展露的笑容,那句挑衅的“你完了”,全都是她们精心算计的一环。不是疏忽,不是炫耀,而是把她的挣扎,她的侥幸,当成了一场可笑的戏码,看着她像困兽般徒劳扑腾,看着她以为还有生机,实则早已被绳索勒紧了咽喉。
她曾以为,凭着皇上的旧情,凭着腹中的龙裔,总能搏出一线生机。她曾暗下决心,要找出她们栽赃的证据,要揭穿她们的阴谋,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要救出自己的亲人。可此刻她才懂,那些所谓的翻身希望,不过是她们故意留给她的假象,是为了让她死得更绝望,更狼狈。在她们眼里,她哪里是什么莞贵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是个能被随意操控,随意碾碎的棋子。
殿内的嘈杂还在继续,太医的脚步声,宫人的低语声,宜修刻意的悲泣声,交织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不到甄嬛的耳朵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嘲讽。嘲讽自己的天真,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更嘲讽自己到了此刻,才看清这后宫的真相,才看清人心的险恶。
“莞姐姐……”淳常在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你别吓我啊,你说句话……”
甄嬛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震惊,愤怒与不甘,早已被一片死寂的空洞取代。她看着眼前慌乱的淳常在,看着不远处故作悲戚却眼神阴狠的宜修与苏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原来,一切都是徒劳。
皇上昏迷了三日,才总算是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宜修那哭红的眼睛和苏郁那担忧的目光。
“皇上!皇上你醒了!”宜修立刻攥住了他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眼眶通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你都昏迷三日了,臣妾日日守在这儿,生怕……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郁也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皇上,您终于醒了,太医院都说您是积郁过深,可得好好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了。”
皇上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殿内,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甄嬛……呢?”
“那日皇上突然昏迷,臣妾也不敢私自做主,只是把她禁足在碎玉轩了,一切还等皇上醒了再发落。”
“臣妾也已经下令,整个后宫都闭好嘴巴,不允许任何人将这事传出去,否则格杀勿论!皇上放心,后宫没有乱,一切如常。”苏郁说着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皇上的脸颊。
“还好……这后宫有你们……”皇上声音微弱,眼底满是疲惫的依赖,缓缓拍了拍宜修的手,语气里满是无力,“甄嬛之事……终究是伤了朕的心,也乱了后宫纲纪,你们……替朕拿个主意吧。”
“依臣妾看,她胆大妄为,秽乱宫闱,不如杀之!”苏郁立刻说道。
“不妥。”宜修沉声说道,“虽然祺贵人信誓旦旦,可这一切证据不过是表明甄嬛与果郡王有私相授受,但私通之事,终究没有实打实的把柄。甄嬛如今还身怀龙胎,臣妾不想皇上落个杀妻害子的骂名,更不想让天下人说皇上因一己之怒,残害皇家子嗣。”
“皇后娘娘!您没听祺贵人说吗?甄嬛与果郡王在除夕那日在倚梅园待了好久,她肚子里的……”
“住口!不得信口雌黄!”苏郁还没说完,就被宜修呵斥住,“皇上刚醒,你又胡说什么!”
苏郁被宜修厉声呵斥,脸色瞬间一白,随即又涌上不甘,想说什么,却最终咬了咬唇,悻悻闭上了嘴。
“朕明白皇后的苦心,不想牵连无辜的孩子,可是……这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如今真假难辨,留着终究是块心病。”皇上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挣扎与疑窦,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无力,“若真是朕的骨肉,杀了便是造孽。可若不是……那便是养虎为患,污了皇家血脉啊!”
宜修垂眸,柔声劝道,“皇上,臣妾懂您的顾虑,可血脉之事,无凭无据,怎好轻易定论?若是仅凭祺贵人几句揣测便断了孩子的性命,不仅天下人会骂皇上残忍,连果郡王那边怕是也会心生芥蒂。毕竟这事牵扯到他的名声,若是传出去,说皇上仅凭流言便疑他与后宫妃嫔有染,恐伤了兄弟情谊啊。不如等甄氏生下孩子,到时候再让太医滴血验亲,是真是假,自有判断。”宜修抬眼,语气温婉却字字缜密,“届时若是皇家血脉,便将孩子养在臣妾身边亲自照料,甄氏则废去位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见孩子,也算留她一条性命,全了皇上的旧情。若是孽种……那便是她甄嬛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铁证,到时候再按宫规处置她母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既保全了皇家颜面,也解了皇上的心病。”
“可皇后娘娘想过没有,如今甄嬛才七个多月,等到她生产,已经是两个月后,两个月的时间,皇后娘娘真的有把握可以压住这满宫的流言吗?倘若那时候事情再发酵,可就不是你我可以用宫规压得住了。到时候,皇室尊严,皇上的脸面,要如何保全?”苏郁认真地问道。
苏郁的话字字切中要害,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宜修皱着眉头,也没有再说话。
“七个多月了……孩子……已经可以活了。”皇上的声音幽幽传来,他的声音沉重却又坚定。
“可是皇上,强行催产,恐怕有损甄氏的身体,若是龙胎有什么差池……”
“皇后,是甄嬛的身子重要,还是皇室清誉重要呢?”皇上看向了宜修,眼底的疲惫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流言发酵一日,皇室便多一分羞辱,朕这个天子,便多一分难堪!甄嬛犯的错,本就该由她承担,保住孩子,守住皇室清誉,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是,是臣妾妇人之仁了。”宜修低下头说道。
“既知道怎么做了,皇后……便去做吧。贵妃,你留下陪陪朕。”皇上握住了苏郁的手。
“是。”苏郁乖巧地说道。
“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宜修说着行了个礼,偷偷看了苏郁一眼后便离开了养心殿。
“皇上,您昏迷了三天,一定渴了吧,臣妾去给皇上倒水。”苏郁说着要起身,可皇上却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哪里都不许去,在这陪着朕。”
手腕被狠狠攥着,苏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始终不敢挣脱,只是笑着点头,“好,臣妾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着皇上。”
“世兰,朕算是看透了,这后宫里的女人,除了皇后和你,没一个真心待朕。她们都该死,背叛朕的女人,都该死!”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暴怒,攥着苏郁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皇上息怒,为了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不值得动怒,身子要紧。”苏郁强忍着手腕的剧痛,伸手轻轻抚上皇上的手背。
“朕对她不够好吗?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背叛朕!”皇上的声音哽咽,暴怒褪去大半,只剩下偏执的委屈与不甘,攥着苏郁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死死扣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泛着猩红的红,“她犯了那么大的错,朕都没有处死她,只是降为庶人,冷落了一阵子。朕不嫌弃她的容貌,给她位份,给她荣宠,把心都掏给她,她却转头就和果郡王苟合……她把朕当什么了?!”
“是她不知好歹,她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
“是啊,她就是不知好歹!朕念着旧情,舍不得伤她,一次次包容她,原谅她,可她呢?把朕的宽容当懦弱,把朕的真心当废物!拿着朕给的荣宠,去和果郡王私混,这是在践踏朕的尊严,是在打朕的脸啊!”
“皇上,莫生气,别为了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您还有臣妾呢,臣妾永远不会背叛您。”苏郁忍着疼轻声安慰着皇上。
“发誓!朕要你发誓!永远不背叛朕!”
“臣妾发誓,永远不背叛皇上,若是违背誓言……”
“违背誓言会怎样?”皇上的眼神骤然变得偏执,死死盯着苏郁,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郁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语气虔诚又决绝,“若是臣妾违背誓言,背叛皇上,便让臣妾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好!朕信你,世兰不会背叛朕,不会……”
“不会的,臣妾不会的。皇上累了,快闭眼歇会儿吧,臣妾就在这儿守着您,哪儿也不去。”苏郁轻轻扶着皇上躺平,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紧锁的眉头,全然掩去眼底的冷光。
皇上望着她温顺的模样,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攥着她衣角的手渐渐松开,眼神里的偏执与不安慢慢消散,只剩全然的依赖,喃喃道,“好……你守着朕……别走开……”
“臣妾不走。”苏郁俯身,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直到皇上呼吸渐渐平稳,双眼彻底闭上,她才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深深的红痕,指尖摩挲过淤青处,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