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席上陷入了僵局，究其原因，居然是因为汉语实在是过于博大精深。
受传统文化影响颇为深远的那几个老头子，就以菊老为代表吧，虽是穷尽毕生之力始终奋战在新文化运动的第一线，但那种中国人特有的含蓄的表达方式却是深刻在了骨子里的。特别是在这种实力相当的高手对决之时，很难不自觉的去进入到那种舒适的语境里。
先不去说这是不是一种陋习，就现在的场合而言，确实有点不合适了。
老头子也很无奈，他明明知道确是自己这边的问题，平日里就算是对中国人讲话也不常这样，但现在，再要切换回大白话，突然发现有点讲不来了。
……
马捷礼是在真心地祈求上帝，他希望这个万能的造物者可以给他指引，一只硕大的手掌连续在大脑门上拍了几下之后，灵感居然真的来了！
“老先生！现在时间紧迫，可不可以请刚才发言的那个同学来做翻译？”
他指的是邓松龄。
那小子刚才在台上讲的，自己全能听懂。
看到马捷礼应变如此神速，众人不禁暗自赞叹，不愧是个合格政治家！
对于他的提议，菊老自无异议，一招手，让邓松龄过来。
邓松龄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站在台上等着散场，没想到台上大佬情急之下乱点兵，居然点到了自己头上。
“年轻人，先请你解释一下，上海话里识相是什么意思？”
马捷礼看他过来，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直接把个邓松龄给问懵了。
何炳松在旁边忙给他简单讲了一下之前的情况。
补完功课，邓松龄懂了，只是这要怎么解释？
他茫然地看向了另一边的菊老。
老头子习惯性地嘿嘿一笑，又突然发现这种故作深沉也是实在没有必要，只能两手一摊，“照侬自家的理解讲吧，有不对的地方我会随时纠正。”
……
既然这样，邓松龄心里有了谱，再仔细捋了捋何炳松刚才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无妨，急事缓办，识相。
这中间，无妨是果，识相是因，而最为关键的急事缓办，应该是老头子想要表达的策略。
“总督先生，您现在是法租界里领导者，考虑事情的出发点和最终目的，应该都是为了法租界的利益和未来吧？”
马捷礼点头表示同意，这话简单易懂没毛病。
“我们上海人所说的识相，意思是双方哪怕再有分歧，或是无法调和的矛盾，上海人也会设身处地的预想到对方的立场和底线，不会轻易突破，以免造成无法控制的恶果。”
菊老没打断，对面的翻译马上翻了，马捷礼拧着眉头想了想，不太明白。
“所以…… 你所谓的不会轻易突破，是指外面的组织者并不想搅乱租界里现有的秩序，只想给我们公董局施加压力？如果真是这样考虑，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公董局表明态度，八十八师的未来并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采用这种激进的手段，去试图解决一个在我们的立场和底线之外的问题……”
他自己一边说着，一边就已经觉得不对，看了看对面的邓松龄，这年轻人的脸上早已明确地写着两个大大的问号，只能转而看向旁边的菊老，就见老头子的脸上，表情相对丰富了些。
“老先生，不用再去计较词汇，我现在只想诚恳地问你：你们这次的目的，真的是想讨论八十八师的未来吗？”
……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怎么继续下去，老头子的心里也有点吃不准分寸了。
从满清朝廷到临时政府，再到民国政府，政治上的这点事，他自信完全有能力可以看透看破。但要身处其中还要起到关键作用，这就难了。毕竟，下棋的并不是自己！
昨晚的会议，自己就是组织者之一，原定的议题，也就只有庚款留美这一个。
可不知怎的，原定的章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莫名多出来个八十八师，莫名多出来个法院传票，莫名多出了无数个江湖人掺杂在内。
这就有点意思了！
是谁在用这件事情下棋？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绕开新闻口，直接搞到五大报社联名发文，而自己这边居然还能事先毫不知情？
是谁能动用到华商会、总工会、中福会这样的关系，组织一次如此严谨的全上海规模的大游行？
扛着八十八师这块招牌，打的就是八十八师的主意？
打感情牌，又怎可能真去解决感情问题？
政治上的冷酷和现实，大家都懂，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糊弄谁呢？
……
所以对于这双幕后推手，是可以去猜的，只是谁都不会承认，也没人会来跟你坦承真相。
当然，有些事情还是模糊一点更好，毕竟，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只是现在自己已然被人摆上了棋盘，不论愿不愿意，总要起到该有的作用。
昨晚汪精卫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有用的就只一句：无论将来是姓蒋还是姓汪，上海是中国翻身的希望，千万要稳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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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句，其他的他根本不想听也不必听，只是这句，在这种时候打来，其中必有深意。
再加上见到顾明诚后所通的消息：江南绿林道上的高手几乎都已经集中到了上海，近期之内必要跟黑龙会正面拗拗手劲。
那就可以大致判断，在这件事情上，重庆跟南京已经有了交易，两边的目标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
顾明诚应该是知道部分真相的，不能讲透，就是不让自己有个庙堂预设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即是保护，也是便利！
所以，自己现在只能有一个普通的上海小老百姓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就是上海的未来。
……
老头子之前就已经想了个大概其，现在又反复把整件事情从细节处串了再串，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捷礼实在有点等不及了。
“老先生，还请你实话实说，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提出来共同解决。我们现在…… 应该不是敌对关系吧？”
对啊！
跟你肯定不是敌对关系，那还谈个什么？
老头子不禁哑然一笑，把个马捷礼看得莫名。
“总督阁下，据我分析，这件事情跟你我的关系并不大。我是民，你是官，但我两个谈了也是白谈，因为外面的人想要确定的是上海的将来。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现在我们三缺一，不成局。”
老头子习惯性的一句切口，又把个邓松龄忙活半天。
三缺一，不成局！
这他母亲的要怎么翻啊？
终于让马捷礼弄明白了，这位法国老兄立刻会了意，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顿时便舒缓了下来。
“所以，现在是要先找周佛海先生回来才能谈。老先生，你能确定他可以代表上海的未来？”
“必须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