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捷礼的肚子里，有着一百个不买账，现在却是光火不得。
他很清楚，外面的这场集会，以及已经发生或是即将发生的大规模的示威游行，目标都很明确，就是冲着公董局来的，也可以说得再透彻些，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日本人，滚出去！
在法租界里喊得着吗？
上海人在这最为敏感的时期居然搞了这么一出，还要说是群众自发？
骗鬼呢？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其中，也必定有着严密的组织策动！
……
能坐上华督这个位子，马捷礼凭借的可不止是身家背景，还有他的阅历和脑子！
透过表象看清本质，是他屡试不爽的成功秘诀。
……
八十八师一直以来都是上海人的心病，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就算你再有不忿，再有不忍，那批人也都已经在胶州路上关了四年。
怎么？今天才想起了要来营救吗？
笑话！
当初八十八师被迫向英国驻军投降时，不就是你们华商会出钱出人在国际法庭上做的保？大家不是没努力过，包括你们的重庆政府，还有美国人、苏联人，甚至于是受降的英国人，都极尽了斡旋之能事，这才让投降的士兵免于起诉，结果也不过就是解除武装，暂时圈禁而已。
这在当时，已经是可以让所有人满意的最好的结果。
现在来翻出这篇旧账，想做什么？
时过境迁，现在的国际社会早已换了顶层结构，原先拥有话语权的那些人里，还有几个再敢大声？
谁都知道，在那种地方，说话没力就还不如不说。
所以，上海人现在搞的这一出，矛头便不是指向国际社会，也绝不会去指望从国际舆论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输出，他们的目标，就是法租界里的实权部门。
因为，现官不如现管。
谁都知道，这个现管随时都有可能拍拍屁股走人，如果能在这种时候逼上一下，未必不能让他们做些让老百姓满意的事。
……
马捷礼看着坐在对面的那几个老头子。
这些人看上去像是耿直且单纯，一种中国人所谓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没什么胃口想要再跟他们说任何话。
但这些人的能量又是让他无法忽视的。
他知道，可以撬动人心的力量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
现在，这件事情有没有这些小老头子的参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的法租界将会有一个怎样的开始？
抛开政治上的考量，八十八师那些官兵的生死对他来讲并没差别，如果自己明天就能卸任归国，他是不会介意现在就去放了那批人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必须还要在这个位子上坚持下去，至少半年。
因为他是个法国人，还是戴高乐在少年时期唯一的密友！
所以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须权衡到所有法国人的利益，包括苟存，包括抗争，还包括了法国的未来。
上海的法租界，法国需要在这里经营到1941年底！
这是上任之前，戴高乐将军对他唯一的要求，他也知道，戴高乐对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代表的就是盟军的意思。
所以，八十八师决不能放，明的暗的都不行。
如果引来日本人的怒火，法租界里就算不变天，要想再踏踏实实地经营下去便绝无可能！
……
现在，只能指望对面的那几个老头子了。
“我想请教一下在座的各位先生，这种游行请愿集会示威，你们觉得有意义吗？如果从今天开始，我们放任十天之内不做应对，不批捕、不限制，你们完全可以将行动继续升级，静坐、绝食、纵火、劫掠，甚至可以去围攻公董局和华督府邸，或者说是直接冲进驻军营所，打开军火库，让人民拿起武器，自我武装…… 这些我们都不计较，大家是否就能满意？”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西谛先生刚才既已把话接了过来，现在便不能不说。
“总督阁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马捷礼这次倒是认真地摇了摇头，“绝不是玩笑！”
“那不就等于是无政府了？”
“事实就是这样。您刚才说的，我完全同意。一个政府的领导者如果倾听了民众的心声，却无法达成民众的心愿，那么，这个政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存在下去？”
“这……”
“我是个法国人，诸位想必也都知道，人类史上最早的人民运动就在法兰西发生。四次大革命，法国从一个封建帝国转而成为了一个民主自由发达的现代国家。这其中的艰苦历程，并不比你们中国人差多少。”
西谛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这怎么就直愣愣地撞到人家的枪口上了?
说革命，说暴动，这个世界上，谁还能说得过法国人？
他眼睛巴登巴登眨了眨，刚想换个思路，旁边坐着的何炳松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总督阁下，您所讲的是人民运动，可不同于今次的偶发事件。相信全上海的老百姓也没有要推翻政府的意思，应该是单就八十八师的安全问题，想跟政府达成一个共识。”
马捷礼知道，这个姓何的比起那个中年人，高了不止一筹。
他不禁一笑，反问道：“老先生，那么您以为，上海人民的意见我是听不懂，还是做不到？”
这话，一下把对面的三个直接问到了没话可讲。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做不到，谁还能听不懂大白话？
可现在，你答什么都是不对的，因为没人可以拿着答案继续讨论下去。
何炳松刚一上场就熄了火，最后只能菊老上了。
老头子轻轻咳了一声，这次倒不是喉咙痒，只是需要摆上一点腔势。
“总督阁下，老夫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绝对做不到的事、绝对做得到的事，都是没有的，最后可以成就的，都是相对。”
马捷礼学过一点哲学，听他说了这话，倒是有缓了。
“老先生是要把这件事情变成相对？”
“确有此意！”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外面的事件需要立刻控制，不能再扩大影响。”
“无妨！”
“无妨？”
马捷礼听不懂，问翻译，翻译解释：无妨就是没关系的意思。
他还是不懂，就见老头轻轻一笑，自己解释：“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急事缓办。”
这话，就更不懂了，再问翻译，翻译只能苦笑，两手一摊。
再回过来看向菊老，这时，马捷礼的两根眉毛已经拧得快要飞起。
菊老也只能苦笑，这话他自己解释起来都很费劲，只能勉为其难试一试。
“急事缓办，就是外界的形势越是紧迫，越要保持冷静，不要受到干扰，不能因为急于解决表面的问题而去影响到自己的决策，哪怕是火烧了眉毛，也要有这个定力让它先烧一会儿……”
老头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词不达意。
马捷礼直接晕了，忍不住问：“火已经烧到了眉毛，还可以不管？”
“这个火，不是外面的火。”
老头子还要再强行解释一下，“上海人，是懂得识相的……”
识相又是什么意思？
马捷礼一只大手使劲拍上了自己的额头。
我的上帝，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