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紧紧握住手里的人皇剑。
“大丈夫当如是!”
“一剑断天路,这是何等气魄!”
老头瞥了他一眼,泼了盆冷水。
“气魄是有了。”
“但这烂摊子留给我了。”
他指了指那只趴在窝里的大黄狗。
“我和这狗,本来是上界派下来的监工。”
“结果路断了,回不去了。”
“工钱也没处领,只能在这荒山野岭当野人。”
“一当就是三千年。”
老头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你们知道这三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吃果子,喝凉水。”
“连本新出的话本都看不上。”
陆小溪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
“爷爷,吃这个。”
“甜的。”
老头一愣。
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好吃。”
“比仙丹好吃。”
大黄狗闻到香味,也从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
陆小溪又掏出一块,喂给狗。
“汪!”
大黄叫了一声满是讨好,不断摇尾巴。
陆觉看着这一人一狗。
“既然回不去,为何不下去走走?”
“东土虽不如上界灵气浓郁,但也不至于饿死。”
老头吃完最后一口糕点,舔了舔手指。
“不敢。”
“为何?”
“我是仙籍。”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金印。
“身上有上界的烙印。”
“那疯子砍断天路的时候,随手布了个‘绝天地通’的大阵。”
“凡是有仙籍的,只要离开神山范围,就会被剑气追着砍。”
“我试过一次。”
老头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刚迈出一只脚,就被砍了一剑。”
“养了五百年才好。”
“从那以后,我就老实了。”
“只能靠那个玉璧,忽悠下面的人送点东西上来。”
“但那些修士太抠门,送的都是些没用的灵石法宝,谁要那些破烂啊,我想要烧鸡!”
众人:“”
这神山之主,当得确实憋屈。
被困在山顶三千年,没吃过一顿好的。
也难怪他要把“招矿工”改成“证长生”,不忽悠点人上来,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觉站起身。
走到老头面前。
“手给我。”
老头一愣,下意识伸出手。
陆觉指尖在他眉心那道金印上一点。
“滋啦。”
一声轻响,象是什么东西被抹去了。
金印消散。
“好了。”
陆觉收手。
“那个阵法认印不认人。”
“印没了,剑气就不会找你。”
老头呆住。
摸了摸光洁的额头。
又试探着把脚伸出茅草屋的范围。
没事。
又往悬崖边走了两步。
还是没事。
“我我自由了?”
老头颤斗着声音。
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老子自由了!”
“去他娘的上界!去他娘的监工!”
“老子要下山!老子要吃烧鸡!要喝花酒!”
他一把抱起大黄狗,也不管什么神山威严了,直接就要往山下冲。
“等等。”
陆觉叫住了他。
老头急刹车,回头,一脸谄媚。
“先生还有何吩咐?”
陆觉伸出手。
“因果礼尚往来。”
“我帮你开了锁,付帐。”
老头僵住。
一只脚还在半空,一只脚在地上。
他转过身,满脸苦涩。
在身上那件破道袍上摸索半天。
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掉出来两颗樟脑丸。
“我没钱。”
老头带着哭腔。
“三千年没发俸禄了。”
“下面供奉的灵石,都被这狗吃了。”
大黄狗打了个饱嗝。
吐出一块灵石渣。
众人:“”
太子抱着剑,站在后面,小声提醒:
“前辈不要钱。”
“他只要书看。”
老头一愣。
“书?”
“只要书?”
陆觉点头。
“上界的记载,功法,游记,或者是你这三千年的日记。”
“只要有字的,都要。”
“哦。”
老头松了口气。
也不急着跑了。
转身冲回茅草屋。
一阵翻箱倒柜。
片刻后,抱着一堆落满灰尘的玉简、卷轴走了出来。
他一股脑全堆在陆觉面前。
“都在这了。”
“这是《天兵操练手册》。”
“这是《上界堪舆图》。”
“这是《上界接引手册》,这是《天路维修指南》,那个是《真仙起居注》“
“这是咳,这是我写的《下界愚民观察日记》。”
陆觉也不嫌弃上面的口水。
拿起一块。
扫一眼。
放下。
拿起下一块。
“操练手册全是花架子,发力点不对,练久了伤腰。”
“堪舆图有些意思,不过年代久远,可信性需要验证。”
“日记”
陆觉顿了顿。
看着老头。
“你在里面骂了神虚殿主八百次。”
老头干笑两声。
“解闷,解闷。”
半个时辰后。
陆觉放下最后一块玉简。
“看完了。”
他站起身。
“两清。”
“走吧。”
“先生您,要去哪?”老头好奇问道。
“下山。”
陆觉看了一眼山下的云海。
“你不是要吃烧鸡吗?”
“太子请客。”
太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
多了个糟老头子,还有一条狗。
老头获得了自由,精神极其亢奋,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那个谁,太子是吧?”
“现在的烧鸡多少钱一只?我这块玉佩能换几只?”
“对了,现在的花酒咳,现在的曲艺,有什么新花样吗?”
太子黑着脸,不想理他。
猴子嫌他吵,好几次想把他踹下去。
都被唐十三藏拦住了。
“徒儿,尊老爱幼。”
“这老施主被关了三千年,脑子有点问题,多担待。”
行至半山腰。
陆觉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神山。
又看了看手里那本顺出来的《真仙起居注》。
“有点意思。”
苏晚凑过来。
“师父,怎么了?”
“这上面写着,三千年前那个砍断天路的疯子”
陆觉指了指书上的一行字。
“临走前,还在山顶留了一样东西。”
“东西?”
众人皆是一愣。
老头挠了挠头。
“有吗?”
“我在那住了三千年,每一寸土都翻过了,除了石头就是草,哪有什么东西?”
“有。”
陆觉笃定道。
“在云里。”
他抬手。
对着那漫卷的云海,轻轻一抓。
“下来。”
轰隆——
云海翻涌,如巨龙翻身。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云深处激射而出。
瞬间穿透了层层迷雾,悬停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道剑气。
并非实质的剑,而是一道凝练到了极致、历经三千载岁月而不散的剑气。
剑气长约三尺,通体雪白。
散发着一股唯我独尊、斩尽一切的霸道。
太子手里的人皇剑,再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次不是吓的。
是跪的。
猴子也是浑身炸毛,握紧了钉耙,警剔地盯着那道剑气。
“好凶的东西!”
“比俺老孙还凶!”
老头瞪大了眼,胡子直抖。
“这这是那疯子留下的?”
“我在云里睡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枕着这玩意儿?”
他后背一阵发凉。
这要是翻个身碰到了,岂不是脑袋搬家?
陆觉看着那道剑气。
伸出手。
那足以撕裂苍穹的剑气,在他掌心温顺得象条小蛇。
“原来如此。”
陆觉点了点头。
“这不是剑气。”
“这是一封信。”
“信?”众人不解。
陆觉指尖轻点剑气。
嗡。
剑气震颤,化作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是一个狂傲、不羁的男声。
“上面的老东西听着!”
“老子去上面逛逛,看谁不顺眼就砍谁!”
“这路老子断了,谁也别想下来捣乱!”
“等老子砍完了,自然会回来修路!”
“勿念!”
声音消散。
剑气也随之崩解,化作点点灵光,回归天地。
全场死寂。
太子张大了嘴,下巴脱臼。
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他是去上面砍人的?”
“还说要回来修路?”
这都三千年了。
人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