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北方深秋那种冰冷刺骨的寒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坐起身，胸口传来熟悉的刺痛——低头看去，暗红色的阴影已经扩散到整个左胸，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向脖颈蔓延。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精确。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华夏城显得朦胧而静谧，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队在雨中穿梭。城墙上灯火通明，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哨兵依然坚守岗位。
“将军，您醒了？”赵小乙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李姑娘吩咐的，说您今天肯定会早起。”
龙战接过粥碗，温度刚好：“她人呢？”
“在议事厅。楚将军也在，还有几位队长。”赵小乙压低声音，“出事了。”
龙战心中一紧，三口两口喝完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楚怀远、李清月、石猛、赵小乙口中的几位队长都在，墙上挂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六个点——正是七星封印的其余六个节点。
“龙战，你来得正好。”楚怀远面色凝重，“半个时辰前，我们接到了第一支侦察队的回报。”
“哪一队？”龙战快步走到地图前。
“‘天璇’队。”李清月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距离华夏城约一百二十里，“他们的信鸽带回了这个。”
她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天璇节点位于废弃矿洞深处，洞外发现大量脚印，疑似血咒教余孽活动。洞内有打斗痕迹，血迹新鲜。封印石已出现裂痕，有黑气渗出。我们已暴露，正遭追杀。勿回信。——第三日酉时”
字迹匆忙，最后一个“时”字只写了一半，显然情况紧急。
“信鸽是什么时候到的？”龙战问。
“两刻钟前。”楚怀远道，“我已经派了一队骑兵去接应，但雨天路滑，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才能到。”
三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其他侦察队有消息吗？”
“还没有。”李清月摇头，“按照约定，他们每天黄昏放飞信鸽。但今天是阴雨天，信鸽可能受阻，或者”
或者已经出事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龙战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血咒教余孽出现在天璇节点，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想破坏封印，还是想利用封印做些什么？往生寺的人呢？青冥呢？
“将军！”一个传令兵浑身湿透地冲进议事厅，“南城门哨塔报告，十里外发现可疑火光！不止一处，至少有七八个火堆，呈半圆形分布！”
半圆形包围的态势。
“多少人？”楚怀远厉声问。
“看不清，雨太大了。但根据火堆间距判断，每个火堆周围至少二十人，总数可能超过两百。”
两百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行军，并且悄无声息地摸到十里外才被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流寇或乱兵。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
“是往生寺。”龙战沉声道，“只有他们才会在这种天气行动。那些铜尸僧和行尸僧不怕冷，不怕雨。”
“他们的目标是华夏城？”石猛握紧拳头，“来得正好，老子正憋着火呢！”
“不。”龙战摇头，“如果目标是攻城，他们会隐藏行踪，直到兵临城下才点火。现在点火暴露位置，更像是佯攻。”
“佯攻？”李清月蹙眉，“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为了掩护真正的目标。”龙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那是距离华夏城八十里，位于东南方向的一个节点，“‘天玑’节点。如果我是往生寺，我会派主力去破坏封印，同时分兵佯攻华夏城，牵制我们的兵力。”
楚怀远脸色一变：“天玑节点那里是一片古墓群，易守难攻。如果被往生寺占据，再想夺回来就难了。”
“石猛！”龙战转身，“你带五百精锐，即刻出发，驰援天玑节点。记住，不要硬拼，以侦察和骚扰为主，拖延时间。我会另派一队骑兵从侧翼迂回，切断他们的后路。”
“是！”
“楚将军，城防交给您。往生寺的佯攻部队可能会真的攻城，不可大意。”
“放心。”楚怀远点头，“华夏城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龙战和李清月。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檐。李清月走到龙战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你的伤”她声音很轻，“又严重了，对吗？”
龙战没有否认。他掀起衣襟，露出胸口的阴影。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
李清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医官说说它无法驱除，只能延缓。但延缓需要纯阳属性的宝物，或者佛门高僧的佛法净化。我已经派人去寻了，可时间”
！“我知道。”龙战放下衣襟，“二十六天。够用了。”
“什么叫够用了？”李清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龙战，你不要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人的安危扛在自己肩上，却不在乎自己的命！”
“我在乎。”龙战擦去她的眼泪，“正因为在乎，才必须这么做。清月，你听我说。”
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七星封印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存亡。如果妖星本源解封，死的不只是你我，是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这是我的责任。”
“那你的命呢？你答应过我什么？”李清月泣不成声，“你说过要带我看太平盛世，要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国家这些承诺，都不算数了吗？”
龙战沉默了。窗外雨声哗哗，屋内烛火摇曳。
良久，他低声道：“算数。所以我要活下来，也要让天下活下来。这两件事，我必须都做到。”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你搜集的这些资料，我已经看完了。关于百年前的妖星之劫，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李清月强忍泪水：“什么细节？”
“记载说，妖星坠地后，最先遭殃的不是人，而是动物。”龙战翻开书页，指着一行字，“‘飞禽坠地，走兽发狂，草木枯死，水泉变赤’。这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很像——王家村的牲畜全死了，树林里的变异者曾经是人，但现在行为更像野兽。”
“你的意思是”
“血煞之气侵蚀生命，会优先激发动物性本能。贪婪、暴虐、嗜血这些被道德和法律压抑的原始欲望，会被无限放大。”龙战合上书，“所以那些变异者会挖心，会虐杀——那不是仪式，是‘享受’。”
李清月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血煞继续扩散”
“人会变成野兽，野兽会变成怪物。到最后，整个世界都会沦为杀戮的乐园。”龙战看向窗外，“所以我们必须守住封印节点，争取时间。同时，要找到苦禅大师留下的降魔杵，重新加固封印。”
“可是降魔杵失踪了”
“未必。”龙战从怀中取出那块从青衣人手中得到的往生寺令牌，“往生寺的人在古战场出现，他们对封印的了解比我们多。这块令牌是那个青衣人的，他在往生寺地位不低。他的死，往生寺高层一定知道。”
“你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龙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往生寺能派人潜入我们的地盘，我们也能派人潜入他们的地盘。找到降魔杵的下落，甚至把它偷回来。”
“太危险了！”李清月急道，“往生寺总部神秘莫测，外人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外人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龙战想起一个人，“青冥。他和往生寺合作过，又背叛过他们。他一定知道往生寺的底细。”
“可青冥行踪诡秘，怎么找？”
“他会自己出现的。”龙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七个节点，“他的目标是妖星本源。只要封印继续松动，他就一定会出现在某个节点。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
李清月看着龙战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无论面对多么绝望的局势，都能冷静地分析，找到那一线生机。可那一线生机，往往需要他用命去拼。
“答应我。”她抓住他的手臂，“不要一个人去冒险。无论做什么，带上我，或者带上足够的人。”
龙战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小乙冲进来，脸色苍白：“将军！天璇队回来了！”
“回来了？”龙战一愣，“多少人？”
“两两个。”赵小乙声音发颤，“只剩两个人了，还都带着伤。他们说其他人都死了，节点节点已经破了！”
龙战和李清月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外。
雨幕中，两个浑身是血的侦察兵被搀扶着走进前院。他们身上多处伤口，一个失去了左臂，一个腹部被刺穿，只是简单包扎着，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
“将将军”断臂的侦察兵看到龙战，挣扎着要行礼。
“别动！”龙战蹲下身，“怎么回事？慢慢说。”
“血咒教不止余孽”侦察兵喘着粗气，“是主力至少三百人他们用活人献祭打开了矿洞深处的封印黑气黑气涌出来沾到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我们拼死逃出来但队长他们为了掩护我们都”另一个侦察兵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龙战握紧拳头：“封印完全破了吗？”
“不知道但我们逃出来时看到整个矿洞都在冒黑气天上天上开始下红色的雨”
红雨？
龙战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漆黑的雨夜，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忽然想起古籍上的记载：“水泉变赤”。
如果天璇节点的封印完全被破，地脉中的血煞之气会污染地下水，然后通过雨水循环扩散到更广的区域。红雨就是开始的征兆。
“立刻全城戒备！”龙战起身喝道，“所有水源必须严格检查！发现变红立即上报！通知医官准备解毒药物，不，准备应对血煞侵蚀的药物！”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华夏城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士兵们披甲执锐登上城墙，工匠们紧急加固城门，医官们翻箱倒柜寻找可能有效的药方。
龙战站在城楼上，望着漆黑的雨夜。胸口的阴影传来阵阵灼痛，仿佛在呼应远方节点的破碎。
“将军。”李清月撑伞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可能低估了这场灾难的速度。”龙战低声说，“天璇节点被破，红雨出现。接下来，其他节点会连锁崩溃。血煞扩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直到覆盖整个区域。”
“我们能守住吗？”
“必须守住。”龙战转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士兵，扫过城内隐约的灯火，“否则，这些光都会熄灭。”
他走下城楼，来到工坊区。王铁锤和刘文谦还在加班加点制作雷火弹和千里镜，看到龙战进来，连忙行礼。
“进度如何？”龙战问。
“雷火弹已经完成三百个，还有两百个今天午夜前能完工。”王铁锤汇报，“千里镜镜片打磨太难了，只完成了四个。”
“四个也够了。”龙战拿起一个千里镜，走到窗边试了试。虽然粗糙，但确实能看清远处的景物，“立刻把这四个送到城墙哨塔。另外，雷火弹分发下去，每个士兵至少配备两个。”
“是！”
离开工坊，龙战又去了学堂。深夜了，但学堂里依然亮着灯——刘文谦的几个得意弟子正在抄写古籍中关于血煞和封印的内容，整理成册。
“将军。”一个年轻弟子起身，“我们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说。”
“苦禅大师的记载里提到，七星封印的核心不是降魔杵，而是‘北斗七星阵’的阵图。”弟子展开一卷抄本，“降魔杵只是阵眼之一，真正维持封印运转的，是七个节点之间形成的能量循环。只要阵图还在，即使某个节点的阵眼被破坏，封印也不会立刻崩溃，只是会削弱。”
龙战眼睛一亮：“阵图在哪里？”
“不知道。记载只说‘阵图藏于七星之首，非有缘者不可得’。”弟子挠头，“七星之首就是天枢节点，也就是古战场。可我们都找遍了，没发现阵图。”
古战场龙战想起那口井，井底石室的紫檀木盒。盒子空了，但盒子里原本放的是降魔杵。阵图会不会也在那里？或者，被同一个人拿走了？
“继续找。”龙战道，“把所有关于阵图的记载都找出来，交叉比对，确定可能的藏匿地点。”
“是！”
走出学堂时，雨稍微小了些。但天空依然漆黑如墨，不见星光。
龙战回到住处，李清月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吃点东西吧。”她轻声道，“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龙战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胸口的阴影今天格外活跃，刺痛一阵阵传来，连带他的太阳穴也在跳痛。
“你的脸色很差。”李清月担忧地看着他，“医官开的药，喝了吗？”
“喝了，没用。”龙战放下筷子，“系统说这是血煞本源侵蚀，普通的药物没用。必须用纯阳宝物或者佛法净化。”
“我已经派人去北方的‘纯阳观’了，那里据说有传承数百年的纯阳宝物。还有南方的‘大觉寺’，主持是得道高僧。”李清月握住他的手，“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龙战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两人同时起身冲出门外。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严阵以待。楚怀远站在垛口前，面色凝重地看着远方。
“怎么了？”龙战跃上城墙。
“你看。”楚怀远递过千里镜。
龙战接过千里镜，调整焦距。雨夜中视野有限，但在千里镜的辅助下，他能看到数里外的荒野上，有密密麻麻的身影正在移动。
不是人。
那些身影四肢着地，爬行前进，速度极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群饥饿的狼。数量至少上千！
“变异者”龙战咬牙，“它们被红雨吸引过来了。”
“不止。”楚怀远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一队人。穿着黑衣，举着黑旗是往生寺的尸僧部队。他们在驱赶这些变异者，把它们当先锋。”
卑鄙！利用被血煞侵蚀的无辜者作为攻城武器！
“弓箭手准备！”楚怀远高声下令，“等它们进入射程，自由射击！雷火弹预备，专打密集区域！”
龙战却按住他的肩膀：“等等。”
“怎么？”
“这些变异者曾经是人。”龙战看着那些在雨中爬行的身影，“他们还有救吗？”
楚怀远沉默了。医官研究过王家村带回的变异者尸体，结论是：一旦被血煞完全侵蚀，意识就会彻底丧失，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将军！它们加速了！”哨兵大喊。
荒野上，上千变异者发出非人的嘶吼，如潮水般涌向华夏城！而在它们后方，往生寺的尸僧部队缓缓推进，黑旗在雨中猎猎作响。
龙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倾盆！
战斗，开始了。
而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夜色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遥远的东方天际，第二颗星辰——天璇星，正缓缓黯淡下去。
七星封印，第二节点，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