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家常,袁中武估摸着时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有些皱褶的百元钞票,塞到袁凯手里:“凯子,别愣着,去街口那家店,买几瓶好酒回来。要好的!”
“叔叔,真不用这么破费!”陈东见状赶紧站起来阻拦,“昨晚刚跟同学聚过,酒还没醒透呢,今天中午咱就简单吃个饭,别喝了。”
“那怎么行!”
袁中武态度坚决,把陈东轻轻按回座位上,“昨天是跟同学,今天是到叔叔家!头回正经请你吃饭,哪有不喝两杯的道理?再说了,以前总觉着你们还是学生娃娃,现在你也出息了,是大人了,叔叔还没跟你好好喝过呢!”
他脸上是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情。
陈东看袁中武眼睛里的恳切和坚持,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只得无奈笑着应下:“那就听叔叔的,不过可千万别多买。”
“哎,这就对了嘛!”
袁中武满意地笑了。
趁着袁凯出门买酒的功夫,袁中武系上围裙,风风火火钻进狭小的厨房。
不多时,拌黄瓜、油炸花生米、切好的卤味拼盘、淋了香油的皮蛋豆腐,四个清爽的凉菜便端上了那张旧折叠圆桌,倒也摆得满满当当,颇有几分宴客的样子。
看着袁中武忙碌的背影,坐在沙发上的苏大力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陈东感慨:“东子,你们这儿的人……可真够热情的。我这跟你回来才第三天,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昨晚的酒劲儿还没散干净呢,中午这又摆上了。”
陈东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道:“苏大哥,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这儿的‘热情’,你慢慢体会。”
他想起过年期间可能接踵而至的各种饭局,心里已经提前开始发怵。
趁这空档,陈东拿出手机,给乐途网吧的负责人刘强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把袁凯明天过去报到的事情交代清楚,让他多带带。
不一会儿,袁凯提着四瓶本地口碑不错的白酒回来了。几乎同时,厨房里也传来热油爆锅的“刺啦”声响,香气开始弥漫。
凉菜上桌,酒杯摆开,袁中武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陈东和苏大力入座。没有太多虚礼,第一杯酒就在袁中武真挚的感谢和祝愿中下了肚。酒过几巡,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正喝着,房门被推开,袁凯的妈妈提着几袋子新鲜蔬菜和鱼肉,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显然袁中武已经打电话把好消息告诉了她。
她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就先走到桌边,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东子来啦!这位是苏兄弟吧?你们先喝着,菜马上就好!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
寒暄几句,她便转身扎进厨房,锅铲碰撞声和翻炒声很快便紧凑地响成一片,为这场家宴奏起最朴实的背景音。
等到袁妈妈将一道道热气腾腾、诚意十足的家常热菜端上桌时,桌上的四瓶白酒已然见了底。袁中武脸色通红,话更多了,反复说着感谢的话;
袁凯也放松下来,跟着说笑;苏大力虽然话少,但也面带笑意,显然被这质朴的家庭氛围所感染;陈东则感到久违的、属于家乡的温热,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头。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陈东和苏大力都喝得不少,尤其陈东,感觉脚下有些发飘。
车子肯定是开不了了。袁中武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走,最后好说歹说,才同意把车暂放在他家楼下。陈东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和苏大力互相搀扶着坐了进去。
坐在颠簸的车上,醉意一阵阵上涌。
陈东原本计划下午去找苏蕾,两人好好逛逛街,说说体己话,此刻却被酒精带来的沉重困意搅得七零八落。
他强打精神,摸出手机,拨通了苏蕾的电话。
“喂,蕾蕾……”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歉意,“中午在袁凯家吃饭,他爸太热情了,没扛住……喝多了点……下午怕是没法去找你了……我直接回家睡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苏蕾理解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嘱咐他好好休息,喝点蜂蜜水。
挂断电话,陈东便再也抵挡不住排山倒海的睡意,在出租车后座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夜幕降临,窗外华灯初上,陈东从深沉而略带眩晕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些许街灯的光晕。
他感到喉咙干得冒火,脑袋像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发懵。
摸索着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抓过床头柜上静默已久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瞬间跳了出来,红色的数字颇为醒目。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看去——余东来、杨运召、王强,三个名字交替出现,来电时间从下午三四点一直持续到不久之前。
宿醉的混沌感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看到这些名字,尤其是两位县长的,心里大概有了谱。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先给最熟悉的余东来回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那头传来余东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哎呦,我的陈总,你可算回电话了!睡醒了?”
“刚醒,余大哥,”陈东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不好意思,中午在朋友家,实在没推掉,喝多了……睡死了没听见。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是超市那边有什么急事?”
“超市这边一切正常,不是这事。”
余东来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点郑重,“是杨县长和王县长。他们听说你回来了,想约你晚上吃个便饭。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就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让我务必联系上你。我这不,隔一会儿就打一个,生怕误了事。”
陈东听了,心里一阵无奈的苦笑。果然如此。这杨运召和王强的“热情”,他是领教过的,只要他们得了信儿自己回来了,这顿饭基本就跑不掉。
这既是地方领导对“优秀返乡企业家”的重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紧密人情往来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