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入巴塞罗那深夜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林梓明刻意选择主干道，混入车流，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副驾驶座上，伊娃裹紧那件略显宽大的运动服外套，脸色苍白，身体仍在不自觉地轻颤，但眼神已不再涣散，只是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迷茫和残留的生理性悸动。她偶尔会偷看一眼专注开车的林梓明，琥珀色的眼瞳里情绪复杂。
车内弥漫着沉默，只有导航系统冰冷的电子女音偶尔提示方向。林梓明左手稳握方向盘，右手手指习惯性地在皮质包裹的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高速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你……”伊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微弱，“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她用的是英语，带着轻微的北欧口音，与她之前伪装出的东欧腔调截然不同。
“我原本不是。”林梓明回答得简洁而坦诚，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路况，“但现在，你是我的责任。”他顿了顿，补充道，“首相官邸不是最佳选择。如果绑架你的势力能渗透到酒店，官邸周围恐怕也早有布置，冒然前往等于自投罗网。”
伊娃身体微微一僵。“那……去哪里？我必须联系我父亲，必须阻止他们……”
“先确保你能安全地、清醒地联系。”林梓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体内的药物代谢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需要弄清楚，除了‘毒刺’，还有谁在找你，以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锁骨下方，那里被运动服衣领遮住，但蜂鸟纹身的位置依稀可辨。“那个纹身，意味着什么。”
伊娃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锁骨位置，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这是我个人的事情。”
“在你卷入绑架、药物胁迫，并且被人用与希维亚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身作为诱饵或标记之后，这就不是你个人的事情了。”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伊娃·维德兰小姐，你现在是两个，甚至更多股势力棋盘上的关键棋子。想活下去，找回主动权，就必须共享信息。”
伊娃咬住了下唇，沉默了。车子驶过灯光璀璨的格拉西亚大道，奢侈品店的橱窗在夜色中依旧闪亮，与车内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林梓明不再逼问。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一个能争取到几个小时喘息时间，让他处理伊娃的身体状况、检查那部缴获的加密电话、并尝试联系可靠渠道的地方。他想起了巴塞罗那老城区深处，拉巴尔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那里有一个他多年前布置的“安全巢”，连“公司”都不知道，只有他和希维亚知晓。定期维护由当地一个绝对可靠且不问缘由的老朋友负责。虽然很久没用了，但应该是眼下最近也最隐蔽的选择。
他正要改变路线，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一辆黑色摩托车，骑手戴着全盔，不近不远地跟了他们两个街区，始终保持着两到三辆车的间隔。很专业，也很谨慎。
被跟踪了。是那辆大众车上的追踪器引来的？还是对方有更广泛的监控网？
林梓明不动声色，继续按原定路线行驶，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甩掉一个摩托跟踪者不难，但可能会打草惊蛇。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既能测试追踪者的反应，又能为前往安全屋创造机会。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侧是通往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右侧则通向依旧热闹的波盖利亚市场附近。林梓明提前打左转向灯，做出要左转的姿态，车速略微放缓。
后视镜中，那辆摩托车也随之减速，并向左侧车道靠拢。
就在即将进入左转道前的最后一刻，林梓明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同时深踩油门！大众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摩擦地面，硬生生从车流中挤出，强行右转，汇入另一股车流！
摩托车骑手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急忙刹车调整，但已经错过了最佳跟随时机，被几辆突然插进来的车隔开。
林梓明没有放松，连续几个快速的变道和拐弯，专挑狭窄、监控可能稀疏的小巷穿行。几分钟后，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辆摩托车的影子。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很可能有同伴，或者通过追踪器已经锁定了大致区域。
他不再犹豫，方向盘一转，驶向拉巴尔区深处。街道越来越窄，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百叶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垃圾和旧木头的气味。他最终将车子停在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旧货店后院阴影里，这里没有路灯，隐蔽性极佳。
“下车，跟我来。”他低声对伊娃说，同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设备，对着大众车快速扫描了一下。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果然，追踪器藏在右后轮内侧挡泥板处。他没时间去拆除，但可以暂时屏蔽它的信号。
他快速操作设备，启动了信号干扰。然后，他带着伊娃，像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从一扇几乎被爬山虎覆盖的侧门进入了一栋老旧的四层公寓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陈旧的气味。他们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三楼。林梓明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前停下，他没有用钥匙，而是在门框上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按动了某个隐藏的机关。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开了一条缝。
房间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林梓明示意伊娃留在门口阴影处，自己先闪身进入，迅速确认了安全——房间里布满灰尘，但陈设简单，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离开时几乎一样。他走到窗边，拉起厚重的遮光帘一角向外观察，街道寂静，没有异常动静。
他这才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壁灯，对门口的伊娃招了招手。
伊娃迟疑地走了进来，打量着这个只有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隐蔽空间。房间里有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感。
“这里暂时安全。”林梓明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急救包、瓶装水和一些高能量食物。“先去洗手间清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衣柜里有备用的，可能不太合身，但干净。然后我需要再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伊娃点了点头，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一连串的变故，抱着林梓明递给她的干净衣物，默默地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林梓明则快速行动起来。他首先检查了房间几个隐蔽的警报装置和备用通讯设备是否完好。然后，他拿出那部缴获的加密电话，试图破解。这种级别的加密并非他专业所长，但他记得希维亚曾教过他一种利用特定硬件漏洞的应急读取方法。他需要尝试。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伊娃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灰色棉t恤和一条略大的运动裤，湿漉漉的卷发用毛巾包着，洗去了尘埃和汗渍的脸庞显得更加年轻，也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脆弱。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捧着一杯林梓明倒给她的温水。
林梓明暂时放下电话，坐到她对面。“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有没有恶心或者其他不适？”
伊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头还有点昏，身上没力气……但比之前好多了。谢谢你……真的。”她抬起眼，直视林梓明，“我知道，刚才在酒店……我……我控制不了自己……谢谢你没有……”
“过去了。”林梓明打断她，语气平淡，不想在此刻纠结于那些混乱的细节。“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从你被绑架开始。”
伊娃深吸一口气，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在哥本哈根读大学，来巴塞罗那是参加一个短期艺术交流项目。三天前，我在兰布拉大道附近的一家小画廊参加开幕酒会……有人从后面用毛巾捂住了我的嘴，气味很刺鼻……醒来时就在那个酒店房间了。有两个男人看守，就是有蝎子纹身的那两个。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然后给我看了文件，逼我录视频，要我承认自己自愿签署一份文件，授权我父亲代表国家，以极其不合理的价格，长期采购某家跨国制药集团的疫苗……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被下药后‘失态’的视频公之于众，毁掉我和我父亲的政治声誉……”
“那家制药集团的名字？”林梓明追问。
“他们没提具体名字，文件上只有代号，‘凤凰生命科技’。”伊娃回答，“我假装害怕，同意考虑，一直在拖延……今晚，其中一个看守似乎接到了什么紧急命令，匆匆离开了。另一个放松了警惕，在卫生间的时候，我……我用藏在袜子里的一个发卡（我习惯戴那种有金属装饰的）撬开了浴室通风口的格栅，爬了出来。走廊很复杂，我慌不择路，看到你的房门号……我记得我父亲的安全顾问私下提过，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以尝试向特定编号房间的住客求助，如果对方能识别‘蜂鸟’信号的话……”她说到这里，眼神充满困惑和探究，“我锁骨下这个纹身，是我十八岁生日时，我母亲带我去纹的。她说这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护身符图案……我根本不知道它有什么特殊含义，更不知道什么‘蜂鸟信号’。”
林梓明的心沉了下去。伊娃的母亲？希维亚？蜂鸟纹身作为家族护身符？信息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画面，但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她和你父亲……”
就在这时，林梓明手边那部加密电话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送者赫然是之前那个未发送完信息的源头，代号“清扫者”：
“b队失联。追踪信号最后消失在拉巴尔区旧货市场附近。启动区域扫描。‘货物’必须回收，‘知情者’清除。授权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林梓明眼神骤冷。
“清扫者”不仅确认了追踪，而且即将发动更密集的搜索，甚至可能不惜引发骚乱。这个安全巢，也不再绝对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对面满脸惶恐、身系重大秘密与阴谋的伊娃。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冒险尝试突破封锁联系希维亚或外界，还是带着伊娃再次转移，深入更危险的阴影之中？而首相官邸，此刻是陷阱，还是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