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明的手僵在门把上。
敲门声再次响起,三声一组,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不是酒店服务生那种随意,也不是警察突袭的粗暴。这节奏他隐约觉得熟悉
“由纪,门外扫描。”
“单一生命体征,身高约一米七五,体重七十公斤左右,无金属武器特征。心跳与呼吸频率平稳,未显示攻击性生理信号。”由纪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对方站立位置避开了猫眼视野,且走廊两端红外感应显示空无一人。此人似乎是独自前来,且有意控制了脚步声。”
独行者。知道他的房间。避开了监控和由纪的常规预警。
林梓明目光扫过房间,迅速评估。窗户是密封设计,逃生梯在走廊另一端。狭小空间内,一旦冲突,几乎没有周旋余地。他左手受伤,正面搏斗吃亏。
但那敲门节奏他闭上眼睛,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巴塞罗那大学实验室的午后,他和希维亚刚确认关系不久,两人发明的“安全信号”——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幼稚密码。
不对。不完全一样。而且希维亚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无声地拔出插在靴侧的一把短刃——货运列车车厢里,从一堆废弃工具中捡来的。刀刃粗糙,但足够锋利。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次只敲了两下,停顿,然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用的是加泰罗尼亚语,带着点生硬的口音:
“林先生,开门。‘海洋’有潮信。”
林梓明瞳孔微缩。这不是他和妻儿的暗号,却直接点破了“海洋”。是陷阱?还是“播种站”毁灭后,接应者留下的后手?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刃反手握在身后,左手轻轻拧开了门锁,但没有取下链条。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他穿着快递员的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却空无一物。脸被阴影覆盖,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紧绷。
“谁派你来的?”林梓明用西班牙语问,身体紧绷如弓。
对方没有试图推门,反而后退了半步,表示无害。他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时间不多。”男人改用英语,语速很快,“你收到的‘记号’,指向东北。那是旧的联络点,已经暴露。‘潮信’是新的指引。今天傍晚七点,圣家族大教堂东侧‘受难门’前的鸽子广场,第三张长椅。有人等你。只等你二十分钟。”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快速说道:“‘先海者’的声音不止一种频率。毁灭前,他们用最后的力量,发送了冗余信息。接收者不只有‘钥匙’持有者,还有我们这些‘守灯塔的人’。虽然大部分‘灯塔’已经熄灭了。”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从门缝里递进来。那是一片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但表面异常光滑。
林梓明没有接。
男人也不强求,将贝壳放在门口的地毯上。“带上它,或者不带。但请相信,你的孩子,里奥,他不仅仅是‘钥匙’。他也是‘潮汐’吸引的核心。有些眼睛,已经看向了巴塞罗那。不是警察,不是公司。是更古老、更沉默的‘捕鲸者’。他们在等待‘潮汐’涨到最高点。”
说完,他再次压低了帽檐,转身就走,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梓明关上门,挂上链条,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由纪,追踪!”
“目标已进入安全通道,信号屏蔽。酒店外部监控未捕捉到符合描述的快递员离开画面。”由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滞,“他要么还在建筑内,要么有极高明的反侦察手段。另外,那片贝壳非地球已知任何贝类。其碳酸钙结构与生物荧光特性,与‘海洋之星’吊坠的基质有17的相似度。”
林梓明捡起那片小贝壳。入手温润,仿佛带着体温。在昏暗光线下,它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脉动般的流光,一闪而逝,像幻觉。
“‘守灯塔的人’‘捕鲸者’”他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感觉脚下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更浓了。巴塞罗那不再仅仅是他要回归的家,更是一个漩涡的中心。
他将贝壳和那张画着箭头的便签放在一起。
两个指示,一个明确,一个模糊。一个可能是陷阱,一个来自神秘的示警者。
“由纪,分析可信度。”
“信息不足。但‘捕鲸者’的比喻,结合之前截获的零碎情报——有几股非政府、非商业的地下力量,长期追踪地外文明或超古代遗迹线索,行为模式隐秘且具掠夺性——存在关联可能性。对方能突破我的初步预警直接找到房间,说明对我们的行踪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但未选择围捕或强行侵入,而是传递信息,这增加了‘非直接敌对’的可能性。”
由纪停顿了一下,“建议:优先处理伤口,补充能量。在傍晚赴约前,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我可以尝试侵入本地一些边缘网络节点,搜索‘圣家族大教堂’、‘鸽子广场’近期异常事件或隐秘集会信息。同时,需要为可能的高风险会面制定撤离方案。”
林梓明走到窗边,将遮光帘掀开一丝缝隙。巴塞罗那的天空正在褪去深蓝,染上晨曦的灰白。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高耸的圣家族大教堂的尖塔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片石质的森林。
那里有答案吗?还是另一个十字路口?
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又看了看掌心那枚小小的、温热的贝壳。
“制定计划吧,由纪。”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去会一会这些‘守灯塔的人’。但在那之前——”
他转身走向浴室,重新处理伤口。水流声掩盖了他压抑的喘息和思考的声响。
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烧着暗火的男人,既是他,又好像有些陌生。巴塞罗那的海风似乎还停留在记忆里,但此刻涌入鼻腔的,只有消毒水、铁锈、机油,以及那枚贝壳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深海的气息。
旅程远未结束。家门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洋。而潮水,正在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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