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如同浸透油脂的幕布,连月亮也藏匿无踪。
幽冥盟总坛,素日戒备森严,此刻却静得诡异。这静,非是死寂,而是暴风雨前的窒息,恰似老板伫立身后,逼你修改第十八版文稿时的压迫感。
“动手!”
凌云霄一声令下,死寂的夜幕骤然撕裂。
总坛东北角,粮库重地。
阿朱已易容成满脸麻子、身形臃肿的守卫,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踱向大门。
“谁啊?深更半夜……”守门弟子话音未落,阿朱身形疾闪,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点出。
“啪啪”两声轻响,二人闷哼未及,便软软瘫倒。
“聒噪,”阿朱掸掸手,摸出钥匙轻巧启门,“当细作也不专业,值夜还敢闲聊,不知今夜是‘拆迁大典’么?”
陆小凤与薛冰如两道魅影,悄无声息滑入。
“陆大哥,你这‘火油弹’可稳妥?莫要敌人未焚,先烤熟了自己。”阿朱瞧着陆小凤从行囊掏出的黑油瓷瓶——瓶口塞着浸油布条,忍不住揶揄。
“此乃我独门‘陆氏纵火宝’,比你那易容术更管用,”陆小凤得意扬扬,“来,塞进粮堆深处,引线留好。”
三人手脚麻利,须臾间,数十火油弹深埋粮堆,引线如蛇,蜿蜒汇聚门边。
“大功告成!撤!”陆小凤挥手。
薛冰却未动。她解下腰间布囊,抓出一把淡黄粉末,沿来路小心撒下。
“此乃何物?给敌人留个念想?”陆小凤奇道。
“‘夜光引路粉’,”薛冰头也不抬,“粮库形同迷宫,待火起烟浓,凭此粉痕,可保退路无虞。”
“高!实在是高!”陆小凤竖起拇指,“薛姑娘心思,比我的绣花针还细密。”
“少贫嘴,速走!”薛冰推他一把。
三人刚撤至库外安全处,陆小凤忽地“哎哟”一声捂住后臀。
“怎了?”阿朱急问。
“无妨,方才翻墙,衣角叫火星子舔了口,”陆小凤肉痛地拍打锦袍,“新做的!五十两雪花纹银!这把火若烧不穿幽冥盟老底,都对不起我这裤子!”
“噗嗤,”薛冰忍俊不禁,“陆小凤,放火也这般毛躁?比牵红线还不稳。下回出门,得给你备件防火斗篷,免得敌人未灭,你先‘引火烧身’。”
“莫笑莫笑,速速点火!”陆小凤催促。
薛冰掏出火折,吹亮,往引线轻轻一触。
“嗤——”
引线欢快燃烧,发出悦耳鸣响。
“跑!”
三人奔出十数丈,身后骤然爆出撼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将半壁夜空染作猩红。狂暴气浪掀飞粮库顶盖,燃烧的麦粒如骤雨般四溅纷飞。
“着了!”阿朱雀跃。
粮库火起,总坛登时大乱。
“走水啦!粮库走水啦!”
“快救火!快取水啊!”
无数幽冥盟弟子拎着水桶,自四面八方涌来。森严等级荡然无存,为争抢井水,众人推搡扭打,乱作一团。
“滚开!此井归我!”
“放肆!本护法在此,尔敢冲撞?”
“哎哟!谁踩我!”
“泼的什么水!那是老子的头!”
场面混乱如早市闹集,更有甚者情急之下抄起酒坛泼向烈焰,火借酒势,轰然腾起,愈燃愈烈。
“干得漂亮!”陆小凤望着冲天火光,咧嘴一笑,“明早起来,莫说稀粥,他们连根烧火棍也寻不着。”
“我往湖边毁船,你二人速去土殿援手凌大侠!”薛冰当机立断,身形一晃,没入夜色。
湖边,幽冥盟快船静泊。
薛冰如灵猫般悄无声息跃上最大楼船。她抽出特制小锉,对准船舵关键处,疾速锯割。
“嚓…嚓…”
不多时,楼船舵机尽毁。她依样施为,岸边十数艘快船悉数遭殃。
事毕,她又掏出一把黑色粉末,扬洒于帆索之上。
“此乃程姑娘秘制‘腐丝散’,沾露即脆,一扯即断,”薛冰拍手冷笑,“想逃?痴心妄想!”
土殿前广场,刀剑交鸣,杀声震天。
凌云霄仗剑而立,如战神临世,独对墨天行。
墨天行黑袍翻卷,手中奇形弯刀诡谲狠戾,招招直取凌云霄要害。
“凌云霄!尔等鼠辈,真能撼动我幽冥根基?”墨天行狞笑,“今日,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废话休提!”凌云霄冷叱,剑势如虹。
二人瞬间缠斗一处。
墨天行武艺深不可测,凌云霄虽得一指翁真传,毕竟时日尚短,一时竟难占上风。
恰在此时,陆小凤赶至。
他见二人酣斗,摸了摸下巴,自怀中拈出三枚铜钱。
“墨盟主,接份薄礼!”
言出,腕抖!
“嗖!嗖!嗖!”
三枚铜钱呈品字激射,直取墨天行咽喉、心口、手腕!陆小凤的“弹指神通”,亦是江湖一绝。
墨天行全力应对凌云霄,万未料背后突袭,且暗器手法如此刁钻!他急挥刀格挡,虽磕飞袭向咽喉、心口的两枚,第三枚却精准击中腕骨!
“当啷!”
弯刀脱手飞出!
凌云霄苦候之机已至!
他眸中精光暴射,长剑如灵蛇吐信,瞬间划破墨天行胸膛!
“嗤啦——”
血箭飙射!
墨天行惨嚎暴退,捂创惊望陆小凤。
“陆小凤!你……”
“我如何?”陆小凤笑嘻嘻踱近,“墨盟主好雅兴,夤夜练刀?可需陆某指点一二?”
“尔等…走着瞧!”墨天行知大势已去,眼中怨毒一闪,扭身欲遁入土殿深处。
“哪里走!”
一声断喝如霹雳炸响!
乔峰率丐帮弟子如潮水般自西侧杀至,瞬息封死墨天行退路。
“乔峰!你也来趟浑水!”墨天行面无人色。
“墨天行!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期!”乔峰声若洪钟,双掌一错,便要擒拿。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如鬼似魅,挡在墨天行身前。
姜子云。
他横剑当胸,目光阴鸷:“乔帮主,你的对手,是我。”
与此同时,另一处战圈内,柳慕风正与姜子奇激斗。
姜家兄弟,确如一对难缠的毒膏药。
“柳慕风!你的死期到了!”姜子奇狞笑,毒剑舞出漫天惨绿光幕。
“是吗?”
一支飞镖破空袭来,逼得姜子奇回剑格挡。
阿朱自暗处闪出,指间银芒闪烁:“还有我呢!”腕底一翻,数枚银针射向姜子云。
姜子云冷哼挥剑,银针虽被格开,身形却为之一滞。
此隙稍纵即逝!柳轻烟(柳慕风之妹)眸中寒光一闪,身如疾电,挺剑疾刺!
“噗!”
剑锋精准贯入姜子云肋下!
姜子云惨呼,招式顿乱。
乔峰岂容良机错失!沉喝如雷,降龙掌风排山倒海而至!
“砰!”
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姜子云胸膛!
姜子云鲜血狂喷,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生死不明。
姜子云既除,乔峰转身扑向柳慕风战局。
兄长失援,姜子奇顿感压力倍增。
阿朱再度出手!
此次射出的,乃是特制麻痹针。
姜子奇虽避过多数,臂膀仍中一针。
霎时,半臂酸麻,动作迟滞半分。
柳慕风觑准破绽,长剑疾挑,磕飞敌刃,随即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拿下!”
丐帮弟子一拥而上,将姜子奇死死压服。
至此,幽冥盟顶尖高手,或死或擒,残存弟子纷纷弃械跪降。
程灵素于后方所设临时医帐,此刻忙若陀螺。
联盟弟子虽士气如虹,混战中伤者亦众。
“忍一忍,此毒拔除会有些痛楚。”程灵素一面安抚,一面为伤者娴熟包扎。
蓦地,她眉头紧锁。
凝视着弟子创口渗出的黑血,细嗅那独特腥臭,她面色陡变。
“此毒……”
她迅疾查验旁侧数名伤者创口,脸色愈发凝重。
“此毒…竟与梁士君传信箭镞之毒,同源同质!”程灵素喃喃低语。
她霍然起身,对帐内弟子疾呼:“速禀凌大侠!军中有奸细!且已对弟兄们下毒!此毒侵蚀经脉,须即刻解毒!”
医帐之外,战火渐歇。
凌云霄、乔峰、陆小凤等人汇于一处,望着被重重围困的土殿。
“除却此殿,总坛已尽入我手,”乔峰沉声道,“墨天行,就在里面。”
“他插翅难逃,”凌云霄眸光冰寒,“此殿,便是他的埋骨棺!”
“且慢!”陆小凤忽指土殿侧旁一小门,“看那里!”
只见几名身着幽冥盟服饰的残兵,趁乱自小门溜出。他们怀揣物事,鬼祟向东遁去。
“想跑?”
“给我追!”
陆小凤与凌云霄正欲飞身追击,却被乔峰横臂拦下。
“不必追了,”乔峰沉声摇头,“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何须挂心?当务之急是擒住墨天行,切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凌云霄盯着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心头莫名涌起不安,可目光触及眼前斑驳的土殿,又不得不承认乔峰所言在理。
“先拿下墨天行!”
他振臂一挥,众人如铁桶般将土殿围得水泄不通。
“墨天行,滚出来受死!”
殿内死寂如坟。
凌云霄猛地抬脚踹向殿门!腐朽的木门应声碎裂。他率先冲入,却骤然止步——
偌大殿堂空无一人,唯见中央矗立着巨大石台。台面镌刻的诡秘纹路正泛着幽暗红光,低频嗡鸣震颤着地面,仿佛沉睡的远古凶兽正从地底苏醒。
“这是何物?”众人惊疑对视。
“糟了!”程灵素不知何时已至殿外,她瞥见石台纹路,失声惊呼,“是‘血祭传送阵’!墨天行根本不在此处,定是借机关遁走了!”
“什么?!”众人面色剧变。
凌云霄扑到石台前,眼见红光未灭,铁拳狠狠砸向台面:“终究迟了一步!”
“方才东逃的残兵……”他猛然醒悟,“他们怀里抱的,莫不是……”
“是秘典残片!”陆小凤脸色煞白,“我亲眼瞥见金光闪过!”
“往东直通东海……”阿朱急声道。
“追!绝不能让残片流出!”凌云霄当机立断。
“可这土殿……”乔峰指向嗡鸣不止的石台。
“阵法启动过半,能量正急速溃散,撑不过片刻了。”陆小凤盯着明灭不定的红光,“速退!此物若炸,整座山都得塌!”
话音未落,石台红芒爆闪!刺耳尖啸取代了沉闷嗡鸣!
“撤!”
众人疾掠出殿的刹那,身后轰然炸响!
“轰隆——!”
土殿穹顶被整个掀飞,烟尘如黑龙直贯云霄。
立于安全处的众人回望废墟,心头如坠铅块。
“虽端了总坛,却教墨天行遁走,更失了秘典残片……”柳慕风长叹一声。
“东海之滨,怕是要起风浪了。”凌云霄攥紧的拳骨咯咯作响。
“愁什么!”陆小凤拍上他肩头,顺手晃了晃刚从瓦砾里捞出的酒坛,“胜败乃江湖常事。况且姜子奇已落网,墨玲珑那头也该收拾了那个开溜的‘老六’。”
“走吧,”薛冰将外袍披在凌云霄肩头,“天快亮了。去海边醒醒神,或许能寻得转机。”
东方海平线已透出蟹壳青,咸涩的海风掠过众人衣襟。
晨曦初现,征途却仍在迷雾中延伸。
此刻,东海极远处。一叶孤舟正劈波斩浪,驶向深黑海心。舱内黑衣人缓缓展开油布包裹,露出半片金纹流转的竹简。
指尖抚过竹简刻痕,他喉间溢出阴冷笑意:“主人,天罗地网已布下东海……只待君临……”
舱外,风声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