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论剑台,夜。
原本喧闹的“露天会议室”此刻死寂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较陈年老醋更酸涩的紧张气息。
明日便是总攻之期,这紧要关头,谁都清楚,纵使一粒沙子的偏差,亦足以令整个联盟万劫不复。
凌云霄立于主位前,手持竹竿点向壁上巨幅地图,声音冷硬如铁:“子时三刻,柳慕风率义军佯攻东门,务必于半个时辰内造出千军万马之势。切记,是造势,非送死。”
“明白!”柳慕风抱拳应道,目光锐如鹰隼。
“丑时整,乔帮主领丐帮弟子,协萧家奇门遁甲,自西面水路潜行,截断总坛与外间水道。”
“好!”乔峰声若洪钟。
“寅时初刻,最为关键,”凌云霄视线转向陆小凤,“陆兄,尔等精兵直扑粮库与船坞。我要那处火光,成为破晓第一道曙光。”
“放心,”陆小凤懒倚廊柱,指间铜钱飞旋,“保管教他们明日晨起,既无米下炊,更无舟可遁。”
至此,部署堪称天衣无缝。
然正当凌云霄欲宣布散会时,身侧的乔峰骤然蹙眉。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下首的梁士君。
这位八大家代表正端茶啜饮,然其眼珠却似受惊鼠辈,频频向台下偷觑。
循其视线,乔峰瞥见一名身着丐帮服饰的年轻弟子。那人垂首低眉,可每当梁士君杯底轻叩桌面,其足尖便在地上划动一次。
一叩一划,一叩一划。
这哪是品茗?分明是传递暗码!
乔峰不动声色,朝程灵素递过眼色。
程灵素会意,端盏新沏的“提神醒脑汤”款步上前:“梁公子,大战将至,饮碗热汤提提神吧。”
梁士君惊得手腕一颤,茶盏几欲脱手:“不……不必,程姑娘,方才饮过了。”
“哎呀,洒了!”程灵素佯作惊慌,指尖轻抖,汤汁精准溅上对方袖口。
“你……”梁士君方欲发作,程灵素已闪电般抽出手帕按于污渍,顺势一拭,若无其事收回怀中。
行云流水间,旁人只见失手泼洒,唯程灵素自知——指尖已沾上袖口微末粉末。
她背身轻捻粉末凑近鼻端,面色骤变。
此乃混着特殊腥气的墨香细末,正是幽冥盟总坛核心弟子执行绝密任务时,用以传递讯息的身份印记。
“有趣。”程灵素眼波微转,悄然退至暗处。
此时阿朱已窥破端倪,朝程灵素眨眨眼,悄无声息溜出论剑台。
片刻后,一名梁府亲信装扮的“小厮”垂首疾步入内。
“老爷!老爷!”阿朱捏嗓惊呼,声线惟妙惟肖,“后厩马匹惊了,您看……”
梁士君正自心烦,拂袖斥道:“惊便惊了!没见议着大事?滚出去!”
“可……那可是幽冥盟……不不,是老宅带来的马,它……”阿朱佯作失言。
梁士君面色剧变,霍然起身:“胡吣什么!”
值此关头,陆小凤忽伸懒腰高声道:“凌大侠,粮库布防图还得再核核。我总觉着,计划完美得教人心头发毛。若有人通风报信,咱们岂非自投罗网?”
此言,直刺梁士君心窝。
他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支不起眼的传信箭。
“诸位安心,”凌云霄环视全场,声沉似水,“只要内奸不存,幽冥盟断无可能知晓我等部署。”
此话如钢针,狠狠扎进梁士君心口。
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为防万一,”陆小凤再添薪火,“我看粮库守备得加倍,尤其那易被轻忽的后门。方才巡看时,见个狗洞钻人绰绰有余。若我是敌,必择此路。”
梁士君面如死灰,唇色由青转紫。
他五指死死攥住传信箭,骨节捏得发白。
“梁公子,”凌云霄忽而注目于他,“何以汗出如浆?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有!我好得很!”梁士君声线抖若筛糠。
“甚好,”凌云霄颔首,“既无异议,便如此定夺。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欲离。
喧哗声中,梁士君猛地抽出传信箭,怀间短刀寒光乍现,面目狰狞扑向凌云霄:“凌云霄!既已识破,休怪梁某无情!纳命来!”
变生肘腋!
更疾的是薛冰。
她早有防备,皓腕轻抖,三枚银针流星赶月直取梁士君手腕。
“啊!”
梁士君腕间一麻,短刀当啷坠地。同时乔峰如铁塔般横身而至,巨掌探出,稳稳截住将发之箭,铁指更扣死其肩胛。
“咔嚓”脆响,梁士君琵琶骨应声而碎,烂泥般瘫软在地。
“拿下!”乔峰雷霆断喝。
两名丐帮弟子应声扑上,死死摁住梁士君。
论剑台顷刻鼎沸。
“放开我!尔等凭何拿人!”梁士君垂死挣扎,“我乃八大家代表!要见盟主!”
“盟主在此,”凌云霄冷眼睥睨,“梁士君,还要演到几时?”
“我……不知你所言何意!”梁士君兀自嘴硬。
“不知?”陆小凤踱步拾起短刀,刃口寒光流转,“这刀上淬毒,与姜子奇老儿所用同出一辙吧?袖口‘墨香粉’滋味绝佳,可是幽冥盟总坛特供?”
梁士君面如槁灰。
“还有,”陆小凤戟指台下被制住的年轻弟子,“方才同那丐帮小子嘀咕什么?可是说‘计划有变,速报墨天行’?”
“我……我……”梁士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骤然嚎啕大哭,“我是被逼的!墨天行那畜生掳我妻小囚于总坛地牢!他放话,若不从便杀我全家!我是为救亲眷啊!”
“又是这套说辞,”陆小凤撇嘴嗤笑,“叛徒的托词比媒婆的套路还多。真被逼至绝境,何须暗藏这传信箭?依我看,你是想左右逢源,预留退路吧?”
梁士君噎得哑口无言,伏地干嚎。
“收声,”凌云霄眉峰紧锁,“说!除你之外,还有谁是内应?”
“没……没了!只我一人!”
“啪!”
薛冰扬手一记耳光:“从实招来!”
“有!还有一个!”梁士君吃痛畏缩,“他在江南义军当差,是个管事,名唤……老六。此人是我安插的眼线,专递义军情报。”
“老六?”凌云霄眸中寒芒一闪,“阿朱记下,即刻传讯墨玲珑,锁拿此人。”
“得令!”阿朱应声。
“墨天行命你作甚?”凌云霄厉声追问。
“他……他要我递送进攻方略,尤重粮库布防。许诺只要拖住你们,便放我家人……”梁士君涕泗横流。
“哼,他不过要你当完炮灰,再灭口全家,”陆小凤冷笑,“这般浅显都看不破,蠢钝如猪。”
凌云霄略作沉吟,眼底精光乍现:“他既要粮库布防图,我们便给他。”
他转向阿朱:“阿朱,你易容成梁士君这亲信,”指向被乔峰所控的丐帮弟子,“携一份‘特制’粮库布防图,去会幽冥盟信使。”
“特制?”阿朱明眸忽闪。
“不错,”凌云霄唇角勾起冷弧,“将原定守备悉数减半,后门仅留两人。教他们以为,此处正是破绽。”
“妙极!”陆小凤拊掌而笑,“引蛇出洞!待其以为有机可乘,诱至粮库,而后……”
“而后,”乔峰声沉如雷,“我率丐帮弟子,备好‘厚礼’相候。”
“就此定策!”凌云霄一锤定音。
此时石破天好奇凑近,拾起地上传信箭翻看:“这是何物?好玩么?”
“别碰!”程灵素魂飞魄散,劈手夺过,“此物毒过蛇蝎!”
她小心翼翼刮下箭头粉末,置于自制显微镜下细观,神色愈发凝重:“此毒与姜氏兄弟所用同源。看来内奸网络,墨天行之外,姜氏亦涉足其中。”
“姜氏兄弟……”凌云霄眸光凛冽,“这潭浑水,比所想更深。”
恰在此时,石破天搔首憨问:“那……那个老六,是好人坏人?上回在义军营地,他还请我吃大馒头呢。”
众人闻言失笑。
石破天这“大馒头”,霎时冲淡肃杀之气。
“他是大恶人,”薛冰没好气道,“下回见着,莫吃他馒头,直接擒了!”
“哦!”石破天攥紧拳头,“记下了!”
凌云霄环视众人,肃然道:“诸位,既已揪出内奸,部署须稍作调整。此乃良机,亦是大考。”
他行至地图前,戟指总坛核心:“明夜此时,我们要教幽冥盟——从此烟消云散!”
众人目光如炬,战意灼灼。
程灵素凝望手中毒箭,此物与姜氏毒物同源,或成破解幽冥盟阴谋之钥。
而被五花大绑的梁士君,犹自伏地啜泣。
陆小凤上前踹了一脚:“省省眼泪。想救家人,便老实配合。待攻破总坛,自会救你亲眷。若再耍花样,便将你扔给石破天当活靶。”
闻得石破天之名,梁士君浑身一颤,立时噤声。
夜深,华山之巅寒风更劲。
然每人心中,皆燃着一团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