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风裹挟着湿咸的气息,糊在脸上,仿佛有人迎面撒了把盐。
凌云霄立在湖岸,望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水面,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所谓的‘最佳潜入路径’?陆小凤,你莫不是要带大伙儿投湖自尽?”
他脚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暗河入口张着漆黑的口子,宛如巨兽择人而噬的喉咙。
“凌大少侠,何苦这般丧气!”陆小凤抖开一张墨迹纵横的地图,眉飞色舞,“此乃‘出其不意’!墨天行那老狐狸,定以为咱们会从水路强攻或密林穿插,绝料不到咱竟钻这条耗子都嫌憋屈的水道!”
他拍了拍凌云霄肩头:“再说,咱可有‘水陆两用豪华潜水行头’压阵呢!”
他朝旁边努努嘴——薛冰正忙不迭地清点防水锦囊、钩索,还有特制的铜质呼吸管。
“休要贫嘴,”乔峰大步走近,面色沉凝,“周先生可有回音?残页解得如何?”
“来了来了!”
喊声未落,周先生扶了扶眼镜从巨石后闪出,捧着半片竹简,亢奋得如同破解了天机密码,两眼放光:“通了!全通了!这残页用的是失传的‘龟息文’!我熬了三宿……”
“周先生,拣要紧的说!”陆小凤截断话头。
“哦!要紧事!”周先生清了清嗓,“据残页与柳姑娘线报,《玄元秘典》根本不在玄元宗旧址!真身藏在——幽冥盟总坛!”
“幽冥盟总坛?!”凌云霄倒吸凉气,“那不是龙潭虎穴?”
“正是!”周先生重重点头,“就在湖心孤岛!岛上按五行分设五殿,秘典便深锁于中央‘土殿’!”
他指向湖心隐约的轮廓:“咱们穿此暗河,直抵土殿外围,而后……”
话音骤断。
“哗啦——!”
暗河中猛然窜出个人影,张臂蹬腿地嘶喊:“哪里逃!吃我石破天一掌!”
“石破天!回来!”
程灵素惊叫着扑去,一把将湿漉漉的人影拽回岸上。那人影攥着块石头,满脸懵懂——正是石破天。
“石破天!你发什么疯?!”凌云霄喝问,“又见着‘敌军’了?”
石破天挠头讪笑:“方才水里黑影乱窜,我当是幽冥盟水鬼偷袭,就……”
他指向河面。众人凝神细看,只见几尾游鱼正悠然摆尾。
“噗——”薛冰忍俊不禁,“石大哥,那是鱼!鱼群招你惹你了?”
“鱼?”石破天瞪圆了眼,“可它们窜得飞快,还成群结队……”
“行了石兄,下回看真切些,”陆小凤搭上他肩头,“这湖里的鱼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被你打绝了,咱晚上喝西北风么?”
话锋忽转:“不过石兄倒提醒了我——这总坛里,‘敌人’确实遍地皆是。”他转向花满楼,“花兄,暗河可有不妥?”
花满楼阖目凝神,耳廓轻颤如捕捉天地间最细微的震颤。
片刻睁眼,语声淡若流云:“水流平缓,深浅合宜,行船无碍。但……”他眉峰微蹙,“水底藏有机括,且水中……有股异气。”
“异气?”凌云霄抽了抽鼻子,“我怎未闻见?”
“你若能闻见,太阳怕要打西边出来,”陆小凤白眼一翻,“花兄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他说有异,必然有鬼。”
他朝程灵素扬颌:“程姑娘,看你的了。”
“备着呢!”
程灵素早将药箱摊开,瓷瓶列阵如微型药坊:“这是赶制的‘百毒散’防瘴,‘避水丹’助闭气,还有这个……”她拈起一枚乌黑药丸,“按花公子所述异气配的‘万应解毒丸’。虽未辨明毒性,但依相生相克之理备了数种解法,人手一份!”
她挨个分药。轮到石破天时,他盯着那黑丸直咧嘴:“程姑娘,这药……看着比你上回的还苦?”
“良药不苦,何以祛毒?”程灵素将药丸塞进他掌心,“快吞!暗河毒水可比我的药凶险百倍!”
“哦……”石破天捏鼻咽下,苦得龇牙咧嘴。
此时阿朱自远处疾奔而来,抚胸喘道:“探……探到了!”
“阿朱姐姐,谁撵你了?”薛冰奇道。
“没……没人撵,”阿朱连连摆手,颊生红晕,“我扮作幽冥盟弟子混入总坛查探,半道撞见巡逻的盘问,情急下脱口说……说‘尿急寻地儿方便’……”
“噗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阿朱妹妹,你这借口……”薛冰笑得直抹泪,“‘方便’?怎不说‘去放水’?”
“急智!纯属急智!”阿朱跺脚,“那人竟信了,还指了处草窠给我!逃出来时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她抚着心口,背脊冷汗未消。
“干得漂亮!”凌云霄强敛笑意正色道,“探到什么?”
阿朱神色一凛:“墨天行与墨天邪已察觉有人图谋秘典。总坛布下天罗地网,尤其这条暗河!”她指尖发颤地指向入口,“他们……投了毒!无色无味的剧毒!无特制解药,入之即死!”
“投毒?!”凌云霄面色骤沉,“竟如此歹毒?”
“为夺秘典,他们何事做不出?”陆小凤冷笑,“可千算万算,算不到咱们有程姑娘这‘万毒克星’!”他转向程灵素,“方才的药,可解此毒?”
程灵素摇头,眉间锁紧:“寻常毒物,‘百毒散’足矣。但这暗河之毒似是多重复合,我的药仅能暂护心脉,久浸必遭不测。”她忽眸光一闪,“且此毒配方……我总觉得眼熟。”
“眼熟?”凌云霄追问,“何处见过?”
程灵素沉吟刹那,骤然击掌:“是了!此毒有一味关键药引,与我祖父苏药尘的秘传解药相克!唯有那解药可彻底化去此毒!”
“苏老前辈的秘药?”陆小凤愕然,“他怎从未提及?”
“我也不解,”程灵素蹙眉,“许是祖父另有顾虑。但此解药确是破毒关键!”她望向凌云霄,“凌少侠,非取解药不可,否则暗河便是绝路。”
凌云霄默然。
他凝视幽暗水道,眼底翻涌着凝重。
柳轻烟忽按剑上前:“凌少侠,我有法子。墨天行素将紧要物件收于贴身锦囊。我可……”
“不可!”凌云霄断然截话,“此时折返,无异自投罗网!”
“但……”
“没有但是!”凌云霄目光灼灼射向陆小凤,“陆小凤,你鬼点子多,速速想辙!”
陆小凤捻着胡须,眼珠骨碌一转,附耳低语数句。
凌云霄听罢眸光骤亮:“妙!依计行事!”他振臂高呼,“弟兄们,整装!今夜便闯一闯这幽冥盟龙潭!”
“好!”
吼声震碎暮色。
夜雾吞没洞庭湖。
一叶扁舟悄无声息滑向暗河入口。
舟上人影幢幢——凌云霄、陆小凤、石破天、程灵素、薛冰、阿朱、柳轻烟,及乔峰遣来的丐帮精锐,皆屏息待命。
花满楼独立船首,闭目倾听风吟、水响,及总坛飘来的微不可闻的嘈杂。
“前方三百米,巡逻快船半时辰一巡,”他声如薄冰,“此刻正值换防间隙,两炷香内速过此域。”
“摇桨!”凌云霄低喝。
小舟幽灵般没入暗河。
浓墨般的黑暗瞬间裹挟众人。
薛冰燃起一盏幽绿荧灯,光晕仅照亮方寸水路。
“当心毒水,莫沾分毫!”程灵素警声如刃。
众人闭息凝神,桨橹轻拨死寂之水。
唯有水波轻颤的微响在甬道中回荡。
石破天忽扯了扯凌云霄衣角。
“凌少侠,瞧!”
他指向船头。
粼粼水面上,竟浮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程姑娘撒的荧光粉?”凌云霄急问。
程灵素面色煞白:“我的荧光粉是靛蓝。这……是毒瘴!”
话音未落——
“哗啦!哗啦!”
数道黑影破水而出,森冷矛尖直刺船舷!
“有埋伏!”
凌云霄拔剑格挡,金铁交鸣炸响!
“当当当!”火星迸溅!
“是幽冥盟‘水鬼营’!”柳轻烟失声惊呼,“他们以毒水淬体,兵刃沾身立毙!”
水鬼营?!”陆小凤骂道,“墨天行这老小子,真舍得下血本!”
他身形如电,闪过一杆水鬼长矛的突刺,反手快如闪电般点出一指。
“灵犀一指!”
“噗!”
那水鬼应指瘫倒。
“石破天!别愣着!动手!”陆小凤疾呼。
“好嘞!”
石破天早已按捺不住。他暴喝一声,铁拳挟着风声轰然砸出。
“砰!”
一个水鬼被巨力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昏死过去。
“好小子!好霸道的力气!”陆小凤赞道。
“那是!”石破天得意地昂起头,“我新练了‘浩然心法’,气力比从前可强多了!”
话音未落。
“当心!”
程灵素尖声示警,猛地将他推开。
“咻!”
一支淬毒的弩箭擦着石破天耳畔呼啸掠过,深深钉入船帮,箭头瞬间泛起乌黑。
“好险!”石破天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多谢程姑娘!”
“休要分神!”程灵素语气严厉,“这暗河之中,机关密布,比我药箱里的格子还繁复!你再这般莽撞,撞翻了船,咱们都得喂了这河里的鱼虾!”
“哦……”
石破天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众人屏息凝神,逐一清除水鬼,船只在压抑的寂静中继续前行。
终于,渡过了那片毒水弥漫的险域。
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
洞窟尽头,一座巍峨宫殿森然矗立。
宫门之上,赫然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土”字。
“土殿!”凌云霄眼中精光一闪,“到了!”
他正欲下令靠岸。
“且慢!”
花满楼骤然抬手,止住众人。
“花兄,何事?”陆小凤问道。
花满楼双目紧闭,耳廓微颤,面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对劲……”花满楼沉声道,“这洞窟,死寂得过分。而且,我听见了……两种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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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心跳?”凌云霄愕然,“何意?”
“其一,是你我。其二……”花满楼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惊惧,“是这洞窟本身的。它……仿佛一个活物。”
他指向洞窟穹顶:“看那里!”
众人循指望去。
只见穹顶之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猩红斑痕。
那些斑点在幽暗中,闪烁着妖异诡谲的红芒。
“那……那是……”薛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机关!”阿朱失声惊呼,“墨氏兄弟的‘双生剑阵’!这整座洞窟,便是一座巨型的机关杀阵!一旦踏入,万剑穿心!”
“双生剑阵?!”凌云霄面色剧变,“这……如何破解?”
他急转看向陆小凤:“陆小凤,你不是说有法子吗?”
陆小凤苦着脸,抓了抓头皮:“我……我那点子,是对付寻常机关的。这‘双生剑阵’,是墨天行与墨天邪联手所布,据传,唯有他兄弟二人方能启闭。咱们……怕是……”
话未说完。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自洞窟深处轰然荡开。
“凌云霄!陆小凤!尔等果然来了!”
墨天行的身影,自土殿巨门后缓步踱出。
他立于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睥睨众人,眼中尽是嘲弄。
“尔等当真以为,那点微末伎俩,能瞒过本座耳目?”
他身后,墨天邪亦现身而出,脸上挂着森然冷笑。
“尔等一举一动,尽在吾等掌握!”墨天邪阴恻恻道,“这暗河,这毒水,这‘双生剑阵’,皆是专为尔等备下的‘厚礼’!”
他击掌三声。
“咔哒!咔哒!咔哒!”
四周洞壁骤然洞开无数孔穴,密密麻麻的弩箭探出,寒光凛凛,将众人死死锁定。
“你们……”凌云霄指节发白,紧握剑柄,面沉如水,“早知我等会来?”
“自然!”墨天行笑道,“柳轻烟,你说,是与不是?”
他目光转向船头。
众人视线,亦随之聚焦于柳轻烟身上。
柳轻烟独立船头,面无人色,娇躯微微发颤。
“柳轻烟?是你?!”凌云霄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是你出卖我等?”
“我……我没有……”柳轻烟急得泪光盈盈,“凌少侠,信我!当真不是我!”
“没有?”墨天行一声冷哼,“柳轻烟,不必再演。你父冤案,不过是个饵!你本就是我等安插其间的‘暗钉’!接近他们,只为引其入瓮!”
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看,这便是你写与我的密信!字字句句,皆是你亲笔!”
柳轻烟望向那信,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片死灰。
“不……不可能!此信非我所书!有人构陷于我!”
她转向凌云霄,眼中满是哀求:“凌少侠,信我!我真未出卖大家!此信是假!是他们伪造!”
凌云霄看着她,又望向墨天行手中信笺,眼中挣扎翻涌。
他不知,是否该信她。
此时,石破天突然开口。
“凌少侠,我信柳姑娘。”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
石破天指着柳轻烟,神色郑重:“方才,我不慎触到柳姑娘的手。我的‘纯真心脉’,能感应她心绪。她心跳虽乱,虽惧……但心中,对我等绝无歹意。她所言,是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她方才,还悄悄将这解药,塞入我衣袋。她说,暗河之毒凶险,要我务必随身携带。”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
正是程灵素先前所言,需苏药尘秘传方能炼制的解药。
“解药?!”程灵素惊道,“确……确是解药!柳姑娘,你……”
柳轻烟望着那瓷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凌少侠,我真未骗你!”柳轻烟泣声道,“此信,是墨天邪伪造!他易容成我模样书写!他要构陷于我!他要我等自相残杀!”
她猛地指向墨天邪:“是他!是他在幕后操纵!他不仅假扮于我,更早已易容混入我等之中!”
此言一出,众皆骇然。
“什么?他已混入我等?”
“是谁?”
“究竟是谁?”
众人下意识环顾身侧同伴,彼此眼中疑云密布。
墨天邪立于阶上,纵声狂笑:“不错!本座确已混入尔等之中!然则,尔等可知,我究竟是谁?”
他欣赏着众人惊惶失措之态,眼中尽是戏谑。
“猜猜看啊!猜猜本座是何人?”
他一边笑,一边缓步走下石阶。
“今日,尔等皆要葬身于此!《玄元秘典》,归本座了!”
他行至洞窟入口,猛地一扬手。
“启阵!双生剑阵!”
“轰隆——!”
整座洞窟,骤然剧烈震颤。
穹顶之上,那无数猩红斑痕瞬间炽亮,如万千只妖瞳,死死盯住众人。
“咻!咻!咻!咻!”
密如骤雨的淬毒弩箭,自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小心!”
凌云霄厉喝,长剑舞作一团光幕。
“叮叮当当!”
箭簇撞上剑锋,火星四溅。
“聚拢!护住程姑娘和阿朱!”陆小凤疾呼。
众人慌忙背身相抵,奋力格挡这倾盆箭雨。
“凌少侠!箭矢无穷无尽!快撑不住了!”薛冰的声音透着绝望。
凌云霄望着遮天蔽日的箭矢,又看向石阶上负手而立的墨天行与墨天邪,眼中,第一次浮起深重的绝望。
他们,似乎已彻底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杀局。
此时,柳轻烟忽地扯了扯凌云霄的袖角。
“凌少侠,我有法!”柳轻烟语速极快,“墨天邪的‘双生剑阵’虽凶,却有一破绽!”
“破绽?是何破绽?”凌云霄追问。
柳轻烟指向墨氏兄弟:“此阵需二人同心催动。若……若其中一人分神,或受创,剑阵必现转瞬之机!”
她凝视凌云霄,眼神决绝:“凌少侠,你可信我?”
凌云霄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恳求与坚定,重重颔首。
“我信!”
“好!”柳轻烟深吸一气,“你引开墨天行注意,我去对付墨天邪!”
“你对付墨天邪?可行么?”凌云霄忧心忡忡。
“可行!”柳轻烟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匕,“此匕乃天外陨铁所铸,专破其‘幽冥真气’!”
她望向墨天邪的目光,燃烧着刻骨恨意:“他构陷我父,害我柳家满门!今日,我定要手刃此獠!”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还有,凌少侠,若你见我……若我……”
话未竟。
“莫说了!”凌云霄断然截住,“此战,必胜!”
他转向陆小凤:“陆小凤,此处交你!我去会会他们!”
“好!放心去!”陆小凤应声,“这里有我!”
凌云霄丹田一沉,浩然真气轰然流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墨天行与墨天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