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风,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凌云霄缩了缩脖子,将衣领又拽紧几分,只觉自己这身行头,比路边的乞丐也体面不了多少。
“我说陆小凤,”凌云霄盯着前头带路那个满面红光的胖子,忍不住抱怨,“你确定那什么‘鬼手画师’余彩衣,真住这巷子里?这地方,比我们冰人馆的杂物间还邋遢。”
陆小凤扭过头,嘿嘿一笑:“嘿,你可别小瞧这条巷子。这叫‘陋巷藏龙’,懂不懂?再说了,搞艺术的嘛,多少有点怪癖。人家余彩衣亲口说的,就爱这吵吵闹闹的地界,灵感才冒得快。”
他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跟她老熟人了。当年冰人馆出那本《江湖红娘速配指南》,里头的地图就是她画的。她画的图,比我的情报还精准,连西门吹雪家后院有几块砖都标得明明白白。”
凌云霄:“……”
他心头总萦绕着不祥的预感。
众人跟着陆小凤在巷中七弯八绕,终于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驻足。
门楣悬着块破匾,上书“丹青阁”三字。
陆小凤上前叩门。
“谁?”门内传来慵懒的女声。
“在下陆小凤,特来向余姑娘讨杯茶吃,顺道……赏赏画。”陆小凤语气里掺着讨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身着素白长裙、面笼轻纱的女子立在门内。她手中画笔的墨汁,正滴落门槛。
“陆小凤?”女子斜睨他一眼,“你又来作甚?上回的润笔费,可还欠着呢。”
“哎呀,提那作甚!那是投资!懂不懂?”陆小凤嬉皮笑脸,“这回给你引荐个大主顾,这位是凌云霄凌少侠,他……”
话音未落,女子的目光已钉在凌云霄手中那张梵文残页上。
她的眼神瞬间锐利。
“拿来我看。”
她伸手便抢。
凌云霄下意识退后一步,警惕地审视她:“你是余彩衣?”
“废话!”女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洛阳城里,除我之外,还有谁识得这鬼画符?”
凌云霄将信将疑地递过残页。
余彩衣接过,只扫一眼,便倒抽一口冷气:“天爷……这纸质,这墨色……是玄元宗的‘云纹纸’!”
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们从何处弄来的?”
“黑石堡,墨天行的书房。”凌云霄答。
“墨天行?”余彩衣冷哼一声,“那老狐狸,也敢觊觎《玄元秘典》?他配么?”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进来。这东西,得好好琢磨。”
众人随她入内。
屋中景象,令凌云霄等人倒吸凉气。
这哪里是画室,分明是个腌臜场。
满地狼藉,堆满画轴、颜料罐、空酒坛,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踩上去嘎吱作响。
余彩衣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一张杂物堆成小山的桌前,小心翼翼将残页放下。
“可知这残页画的是何物?”她头也不回地问。
“不知,”凌云霄如实道,“萧景澄说,这是‘落日谷水榭’的图纸,但需详尽结构图,方能避开机关。”
“萧景澄那老东西,倒还有几分眼力,”余彩衣嘟囔,“这残页所绘,确是一处水榭。然此水榭非比寻常,实乃一座庞大机关阵。”
她指尖点向残页上一行小字:“瞧这,‘九宫八卦,梵音引路’。水榭机关,依九宫八卦之局布设。唯有寻得正途,方能踏入水榭。”
“那你能画出来么?”凌云霄问。
“废话!我可是‘鬼手画师’!”余彩衣傲然道,“给我一刻钟,画得比你家的账本还清楚!”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疾走如飞。
笔锋快似闪电,每一划都精准无匹。
凌云霄等人看得瞠目结舌。
“这……便是传说中的‘鬼手’?”凌云霄喃喃。
“如何?厉害吧?”陆小凤得意洋洋,“我早说过,她画的图,分毫不差。”
余彩衣画兴正酣,石破天忽地出声。
“哎,你们瞧,那是什么?”
他指向画室角落一只香炉。
炉中正逸出缕缕淡青烟丝。
“迷香?”程灵素脸色骤变,迅即从药箱取出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发众人,“快服下。此香含迷药,虽剂量轻微,久闻恐致幻。”
众人忙将药丸吞下。
“迷药?”余彩衣停笔,面沉如水,“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我画室下药?”
“看来,有人不愿你画出此图,”薛冰冷声道,“迷药残留极隐蔽,若非石破天纯真心脉感应到异常,我等恐已中招。”
“哼,想阻我?”余彩衣冷笑,“休想!”
她重拾画笔,继续在纸上勾勒。
片刻,一幅完整的水榭结构图跃然纸上。
“成了!”余彩衣搁笔拭汗,“瞧,这便是落日谷水榭全貌。”
众人凑近细看,纸上绘着一个巨大池塘,池心矗立一座水榭。水榭周遭,九根竹桩按八卦方位排列。
“这九根竹桩,便是机关枢机,”余彩衣指点道,“每根皆刻不同梵文。唯有依序踏桩,方能进入水榭。否则……”
她做了个爆裂的手势:“机关发动,炸得你们尸骨无存。”
凌云霄凝视图纸,眉头紧锁:“这梵文,我等不识。”
“无妨,”余彩衣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巧玉简,“此乃我据残页梵文译出的密码表。你们持此对照,自可寻得正途。”
她将玉简递给凌云霄:“此物,比你们的婚书还紧要,万勿遗失。”
凌云霄郑重接过:“多谢余姑娘。”
“谢早了,”余彩衣伸出手,“润笔费先结。两坛上品竹叶青。”
陆小凤:“……”
他苦着脸:“余姑娘,能否打个欠条?此番出门仓促,未带银钱……”
“没钱?”余彩衣脸色一沉,“没钱你让我画图?”
“哎,别急啊,”陆小凤忙道,“你瞧,凌云霄可是青云观少观主,家底厚实!他断不会欠你酒钱,是不是?”他朝凌云霄猛使眼色。
凌云霄无奈,只得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置于桌上:“可够?”
余彩衣拈起银子掂了掂,面色稍霁:“算你识相。”
她拎起酒坛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来来来,喝酒!此事,当浮一大白!”
几杯下肚,她双颊飞红,哼起小调。
“唱的什么?”石破天挠头,“比我们村二黄唱得还难听。”
“此乃‘酒仙曲’,”陆小凤低声解释,“她每醉必唱。莫理她,由她自唱自娱。”
众人正看余彩衣载歌载舞,薛冰却在画室中踱步。
她行至书架前,指尖在架上摩挲,忽触到一处机关。
“咔哒。”
书架一块木板应声弹开。
内藏小小暗格。
薛冰自暗格中取出一封信函。
“此乃何物?”凌云霄走近问道。
“不知,”薛冰递过信,“你瞧瞧。”
凌云霄展信一阅,面色瞬间凝重。
“何事?”程灵素问。
“密信,”凌云霄沉声道,“信中说,黑石堡前堡主墨苍梧,曾来求画水榭图。”
“墨苍梧?”众人惊呼。
“正是,便是多年前假死遁走的墨苍梧,”凌云霄续道,“他不仅求画,更留下重金,嘱余彩衣画成后即刻知会他。”
“这老狐狸,果然未死!”陆小凤骂道。
“不止于此,”凌云霄指向信末一行小字,“此处提及‘第三页残页’。墨苍梧言道,他已得第三页残页,只消集齐三页,便可开启水榭机关。”
“第三页残页?”凌云霄心头一震,“他竟已得手?”
“看来,我等须加快动作,”程灵素肃然道,“墨苍梧已纠集人手,欲抢先一步赶赴落日谷。”
她拈起信纸轻嗅:“此信墨迹,与姜氏兄弟密信同源。可断定,他们早已勾结。”
“这帮混账!”凌云霄一拳砸在桌上。
“莫动气,”薛冰将修正后的水榭图递给他,“此时动怒无益。我等须速往落日谷,抢在他们之前寻得《玄元秘典》。”
她指点图上几处红点:“我已标出机关触发点。此图,比嫁妆清单还详尽,务必收好。”
“好。”凌云霄接过图纸,小心收妥。
“华筝,”凌云霄转向华筝,“你那边如何?”
“放心,”华筝胸有成竹,“我已调集商队所有资源,沿途幽冥盟暗哨,尽数拔除。”
她莞尔一笑:“那些暗哨忒不济事,被发现时竟在打盹,被我商队伙计当作醉汉扔进沟里了。”
众人:“……”
只觉幽冥盟招人门槛,未免过低。
“好,既已齐备,即刻动身!”凌云霄眼神坚毅。
他看向余彩衣,她已伏案酣睡,口中犹自呢喃:“酒……再添些……”
“由她睡吧,”陆小凤叹道,“她这人,向来如此。”
众人正欲动身,阿朱却拦下他们。
“我不随行了,”阿朱道,“我易容成墨苍梧一名手下,混入了聚贤庄。我会在内盯紧他,一有异动,立时传讯于你。”
“好,务必小心,”凌云霄叮嘱。
“放心,”阿朱浅笑,“我这易容术,亲娘也难辨真伪。”
言毕,她转身没入夜色。
“走,”凌云霄对众人道,“去落日谷,会会那墨苍梧。”
众人颔首,随凌云霄步出丹青阁。
夜色中,一艘快船静泊河边,正候着他们。
华筝走在最后,回望丹青阁,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金属箭矢,扬手抛入河中。
箭矢之上,錾着一个微小的“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