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泼墨。
凌云霄伏在黑石堡的屋顶上,浑身灼烫,活似刚出炉的烤鸭,外酥里嫩。
白日里挨了陆小凤一记“误伤”,臂膀仍隐隐作痛。更糟的是翻墙时脚底打滑,险些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破屋顶,比陆小凤的脸皮还滑溜。”他暗骂一句,指尖终于勾住密阁窗沿——此处是白日勘定的防御死角。
“残页到手,墨天行勾结幽冥盟的铁证便跑不了。”他屏息推窗,狸猫般翻入室内。
陈腐的霉味直冲鼻腔。月光斜照下,凌云霄疾步移至书架前,指尖掠过书脊低喃:“梵文残页……”
倏地,他触到《墨子》书脊上一处微凸。
“逮着了!”指节发力下压。
“咔哒。”
机括脆响撕裂死寂。
“糟!”凌云霄旋身后撤,寒芒却已封死所有退路——剑光如电,缠绵似毒蛇结网,直扑面门!
“卧槽!”他后仰急避,铁板桥式堪堪让剑锋擦鼻而过,劲风刮得颊侧生疼。
白影鬼魅般现于眼前。轻纱覆面,唯见冰眸冷冽,剑尖垂落寒星。
“幽冥盟的?”凌云霄心下一沉。
“闯者,死。”女声比剑锋更刺骨。
话音未落,绵密剑网再度罩下。虚实难辨的寒光中,凌云霄暴喝抽剑,“青云十三剑”悍然迎击——
“这招叫‘上班打卡’!”
“这招是‘月底kpi’!”
“接我‘老板画饼’!”
胡嚷声中铁剑狂舞,却屡被诡异剑势寻隙而入。数回合后肩头骤凉,血痕裂衣而出。
“好快的剑!”他骇然低呼,酥麻感却自伤口炸开,瞬间吞噬四肢,“麻药?这婆娘阴毒!”
双腿绵软,铁剑几欲脱手。
“中了‘缠绵悱恻散’,还想逃?”女子剑指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天旋地转间,凌云霄强撑呓语:“我……来应聘……”
“找死!”剑尖疾吐。
千钧一发之际,梁上飘落懒洋洋的嗓音:“姑娘,夜半动粗多煞风景。”
双指轻拈,“叮”一声钳死剑尖。
白衣女子猛力回抽,剑身却纹丝不动。
“何人?!”
来人展眉一笑,玩世不恭:“陆小凤,江湖诨名‘铁嘴钢牙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大伙更爱叫我‘四条眉毛’。”他打量女子啧啧称奇,“剑法绵里藏针,俊得很!可惜……”指节猝然发力,“太缠人。莫非你追汉子也这般死缠烂打?难怪待字闺中。”
“你——!”女子怒极拍腰,数点寒星暴射。
“哟,还藏私货?”陆小凤旋身闪避,暗器尽数钉入梁柱,“准头比剑法更稀松,下回瞄准些。”
紫烟轰然炸开!薛冰翻窗跃入,笑音穿透浓雾:“‘相亲尴尬烟雾弹’滋味如何?”
雾中惊现一道剑光——
快!
快逾鬼魅!
白衣女子暴退挥剑,光团护体铮鸣不绝。
烟散时,瘦削少年持剑护在凌云霄身前,眸冷如霜。
“你是谁?”女子声透忌惮。
“阿飞。”
“好快的剑。”
“还能更快。”
话音未落,阿飞已消失原地。女子回剑横扫,他却早立回原处,似从未移动。
“算你们狠!”女子咬牙掷出烟弹,身影没入雾中。
“又来这套?”陆小凤欲追,被薛冰拽住:“外头有伏兵!”
杂沓脚步声骤响。凌云霄踉跄起身,将暗格摸出的残页塞进陆小凤手中:“走!”
“这纸质……”陆小凤眉峰骤挑,却被薛冰厉声打断:“少啰嗦!”
四人破窗而出,正见乔峰独对十余名黑衣人。
“乔帮主非要蹚浑水?”为首者冷嗤。
“丐帮弟子失踪,帮主不该管?”乔峰大笑踏前,掌风如龙啸空——
“降龙十八掌!”
前排黑衣人纸鸢般倒飞,余众骇然止步。
“好掌力!”首领色变挥手,“撤!”
乔峰转身急喝:“幽冥援兵将至,快走!”
后山小径,易容杂役的阿朱疾迎:“柳轻烟追兵将至!我诓他们绕了远路,撑不久!”
“柳轻烟?方才那女子?”陆小凤恍然。
“少贫嘴!”薛冰架住瘫软的凌云霄,“他不行了!”
破庙里,凌云霄面赤呓语:“水……”
程灵素急喂药丸入其口:“解毒丹可暂抑药性。”
“这麻药……比烈酒还上头。”凌云霄气若游丝。
陆小凤就着残月光晕细审残页,眸色骤凝:“是它!十年前玄元宗失窃秘典的用纸!”
“一夜灭门的玄元宗?”乔峰沉声,“传说得《玄元秘典》者可号令武林?”
“墨天行与幽冥盟必在追索此物。”程灵素断言。
“不止,”阿朱接口,“柳轻烟与墨天行约定,三日后的月圆夜要在后山祭坛行‘血祭’!”
“血祭?”众人悚然。
“残页怕是秘典钥匙。”陆小凤摩挲纸页,忽扬眉一笑,“那咱们便去赴这‘血祭盛宴’。”
他踱至庙门,望入沉沉夜色——
“赴宴前,先清干净尾巴。”
语毕,花满楼的白衫拂过门槛,悄然伫立月光中。
他虽然双目失明,耳朵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来了不少人,”他低语道,“约莫三十有余,已将这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这么快?”乔峰神色骤变。
“是柳轻烟。”花满楼唇角微扬,“她似乎对这位凌兄弟,格外上心啊。”
陆小凤踱至凌云霄身侧,轻拍他的脸颊:“醒醒,你的‘心上人’寻来了。”
凌云霄勉强睁开惺忪睡眼:“什么心上人?”
“便是方才那位柳姑娘,”陆小凤揶揄道,“人家为了寻你,可是将这山头翻了个底朝天。这般穷追不舍的劲头,比那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还要执拗三分。”
凌云霄:“……”
他挣扎着想站起,双腿却依旧绵软无力。
“省省力气罢,”薛冰将他的铁剑递过,“安生待着,且看我们如何料理这群不速之客。”
众人正待迎敌,庙外骤然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里面的人听好了!尔等已被重重包围!识相的,速速滚出来束手就擒!”
这吼声中气磅礴,震得破庙的窗棂簌簌作响。
陆小凤行至门边,朝外高声道:“何人聒噪?深更半夜在此鬼哭狼嚎,扰人清梦!”
“哼!本座乃幽冥盟黑煞堂堂主,厉鬼!”那声音咆哮如雷,“陆小凤!休要装蒜!速速将窃走之物双手奉还,否则,休怪本座辣手无情!”
陆小凤闻言,竟笑出声来。
他转头对凌云霄道:“喂,这人污我偷窃,你说我该不该出去教训他一顿?”
凌云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本就是个贼。”
“嘿,你这厮……”
陆小凤话音未落,庙外陡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惊呼。
“何事惊慌?!”厉鬼厉声喝问。
紧接着,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颤声禀报:“堂……堂主!柳……柳姑娘她……她杀过来了!”
“柳姑娘?!”厉鬼的声音陡然发颤,“她……她不是去追另一路人了么?!”
“属下不知啊!她……她杀气腾腾,似已盛怒!”
“快!快拦住她!”
“柳姑娘!柳姑娘请留步!堂主正在里面办……”
“滚!”
一声清叱破空而来,随即是连串惨呼。
“啊——!我的手!柳姑娘饶命!”
“砰!”
一道人影如断线风筝般撞破庙门,重重砸落在地。
众人定睛望去,正是方才在外叫嚣的厉鬼。
他口角溢血,满面惊骇地望着庙门方向。
一袭素白身影,缓步踏入破庙。
正是柳轻烟。
她手中长剑斜指,剑尖犹自滴落殷红。
她的裙裾被利物勾破一角,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似有所觉,垂眸瞥了一眼,一丝羞恼飞快掠过眼底,旋即又凝为寒霜。
“谁是凌云霄?”
她冷声问道。
目光如冰刃,扫过庙内众人。
最终,定格在最狼狈的那人身上。
凌云霄背靠断壁,铁剑紧握在手,正警惕地注视着她。
柳轻烟的目光,与他骤然相接。
她眼中凛冽的杀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她瞥过凌云霄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落在他手中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梵文残页上。
骤然间,她做出了一个令满座皆惊的举动——
她收剑入鞘。
“留下东西,人,我可以放你们走。”
她语声冰冷,不容置疑。
陆小凤怔住。
乔峰愕然。
所有人皆目瞪口呆。
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凌云霄亦是满心茫然。
他望着柳轻烟,试探道:“你……不是来取我性命的?”
柳轻烟默然不答,只静静凝望着他。
恰在此时,阿朱悄然扯了扯凌云霄的衣袖,以微若蚊蚋的声音急道:“看她的剑柄……快看她的剑柄!”
凌云霄凝神望去。
只见柳轻烟古朴的剑柄末端,赫然镌刻着幽冥盟的骷髅徽记。
而在那狰狞骷髅之侧,竟另有一道细微的、极易被忽略的云纹——
那是一弯弦月,静卧于流云深处。
凌云霄心头猛地一震。
这云月交缠的纹路,他见过!
下山之时,师尊交付的那封密信背面,便绘着一模一样的印记。
那是……“玄元剑主”的独门徽记!
凌云霄霍然抬头,目光如炬,再次射向柳轻烟。
这一次,他看到的已非冷血杀手。
而是一个心事如云海般深重的女子。
“你……”凌云霄刚欲开口。
柳轻烟却猝然转身,朝庙门走去。
“只给你们一炷香。”她背对众人,声寒如铁,“香尽之后,若还让我见着你们,休怪我剑下无情。”
语毕,白衣飘然没入夜色。
庙外幽冥盟弟子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她行至蜷缩呻吟的厉鬼身前,足尖重重踏在他胸膛。
“再多一句废话,便将你投入血祭坛,充作祭品。”
厉鬼浑身剧颤,忙不迭叩首:“是……遵命……”
柳轻烟收足,再未看凌云霄一眼,率众隐入沉沉夜色。
破庙内,死寂如墓。
良久,陆小凤方如梦初醒,猛一拍大腿。
“好家伙!这出戏码,比我们冰人馆最离奇的鸳鸯谱还要跌宕百倍!”
他凑到凌云霄跟前,满眼兴味:“快招!你与这位柳姑娘,究竟是何渊源?”
凌云霄缓缓摇头,目光掠过肩头血痕,又落回手中残页。
“我亦不知。”
他确实不知。
但他深知,这潭浑水,远比他所想的更幽深莫测。
他抬起头,望向庙外苍穹。
月已中天。
清冷的月华穿透残破庙顶,斑驳地洒落在那张血迹斑斑的梵文残页上。
月光浸润下,页上扭曲的文字仿佛骤然苏醒,诡异地蠕动、闪烁。
那明灭不定的幽光,隐隐指向破庙后山深处。
一座古老祭坛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静候着他们的来临。
凌云霄五指收紧,染血的残页在掌心发出微响,目光如淬火之刃。
前路纵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闯下去。
退路,早已在身后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