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刚刚合拢,太阳从地平线探出半边,灰黄色的光线洒在裂口边缘。陈默站在原地未动,右手仍搭在剑匣上,左眼的骨纹微微发烫,仿佛有细针在皮下轻轻扎着。阿渔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地下的声音停了,但气息还在。”林小满蹲在地上,眉心的金纹已经隐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你先坐下。”陈默看了他一眼,“别硬撑。”
少年摇头,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软。阿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陈默转头望向巫族长老。老人依旧立于裂口旁,斗篷被风吹得紧贴身上,骨杖拄地,目光沉静。
“你说这东西三十年醒一次。”陈默开口,“这次提前了多久?”
“十一年。”老人答得干脆,“上次是三十一年前,再上一次是五十九年前。按祖训推算,本该还有十九年才到期限。”
“可它认我。”陈默盯着他,“为什么?”
长老沉默片刻,道:“不是认你,是感应到了你斩过的东西——邪尊的残力。它靠这个活着,也靠这个找人。”
陈默没有接话,回头看向那道闭合的裂缝。他知道,这块晶石并非终点,而是锁链的一环,另一端连着更深的地底,或更远的过去。
“我要再进去看一遍。”他说。
“只能一人。”长老提醒。
“我知道。”陈默解下背上的剑匣,递给阿渔,“守好外面。”
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鳞鳍——那是她察觉危险时的习惯动作。
陈默重新踏上石阶。这一次他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台阶仍是二十几级,尽头依旧是那处碗状凹地。岩壁干裂,风被隔绝在外,空气紧绷得令人喉头发干。石台中央的黑色晶石静静躺着,表面纹路如旧,看不出异样。
他走近,在三步外停下,并未立刻靠近。
左眼的骨纹又跳了一下。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晶石表面那些交错的刻痕上。起初以为是天然裂纹,如今看来走势太过规整——一道主脉从中贯穿,两侧分出七支辅纹,每支末端回旋成钩,像是某种封印的结构图。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炭条——昨夜在中州城留下,原本用来记药方的。他将炭条轻轻点在晶石边缘,顺着一条辅纹描去。线条连贯,毫无阻滞。他又试另一条,结果相同。
“不是祭祀图腾。”他低声自语,“是阵法。”
他想起青冥宗废墟里的那块残碑。当时也是如此,表面看似破损不堪,实则暗藏断续的引灵纹路。他用斩虚剑划破掌心,滴了一滴血在晶石一角。血珠滚了几圈,竟顺着主脉滑向中心,然后停住不动。
就在那一刻,晶石内部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沿着主脉缓缓流动,与他血液接触的节点突然发出轻微震颤。
陈默猛地抽手后退。
骨纹剧痛。
他抬手按住左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刚才那一瞬,他看清了——晶石中央的主脉有一处断裂,缺口不大,却让整个阵法无法闭环。若不修复,非但压不住邪力,反而会成为泄露的出口。
“难怪西漠修士接连失踪。”他喃喃道,“不是被带走,是被吸进去的。”
他站起身,绕着石台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纹路走向。越看越确定:这是一套完整的上古封印阵,专为镇压邪祟而设。可惜年久失修,核心断裂,如今只是勉强维持运转,一旦彻底崩解,底下压着的东西就会冲出来。
他走出圣地,回到地面。
阿渔迎上来:“看出什么了?”
“它是个封印。”陈默说,“不是圣物,是牢笼。”
林小满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那……我们是不是得把它补上?”
“得补。”陈默点头,“但缺材料。”
长老一直听着,这时上前一步:“缺什么?”
“两种。”陈默看着他,“一是极寒之髓,凝于万年不化的永冻核心;二是地心之焰所结的心核,生于暴动地脉深处。两者属性极端,必须同时引入,才能重启阵法。”
长老脸色微变:“极寒之髓……北境冰原有传说。至于地心之焰,据说在南荒火窟深处才有。”
“优先取冰髓。”陈默说,“它能稳住阵基,防止修复时邪力反噬。要是先动地火,阵法承受不住,当场就会炸开。”
周围几名随行的巫族祭司面面相觑。一名年轻男子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们祖上传下的典籍里都没写清楚!”
陈默看了他一眼:“我在丹阁地火室见过类似的阵法,那时还没断。《玄骨炼天诀》里也提过一句——‘阴阳断脉,必借外引’。这晶石的纹路就是阴阳双脉,现在阴脉断了,得靠极寒之力先续上。”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长老却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真心:“陈仙人知识渊博!”
陈默没有应声。他知道,自己并非聪慧过人,只是活得太过惨烈。每一次濒死,都在逼他记住那些别人忽略的细节。丹阁的地火、幽泉谷的残卷、青冥宗的废碑……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才让他看懂眼前这块石头。
“你们信不信我不要紧。”他说,“但这阵法压的是同一个敌人。邪尊若复起,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
长老收起笑容,神情沉重:“你说得对。我们世代守在这里,不是为了供奉一块石头,是为了不让它下面的东西出来。”
他转身对身后几名祭司下令:“召集三队精锐,准备护送陈仙人前往北境边缘。其余人加固圣地结界,日夜轮守,不得松懈!”
“等等。”阿渔突然开口,“我也去。”
陈默看向她。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她说,“而且我能感知邪气流动。刚才在下面,我已经察觉到地底的邪力在加速汇聚。最多半月,这里就会撑不住。”
陈默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林小满挣扎着站起来:“我也……”
“你留下。”陈默打断他,“你识海未稳,再受刺激会出事。”
少年咬唇,终究没有坚持。
长老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陈仙人、阿渔姑娘,你们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我们会派最快的沙驼车送你们到北境边界。”
陈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起,阳光照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不用等一个时辰。”他说,“现在就走。”
“可队伍还没集结……”
“你们集结,我去准备。”陈默说着,走向阿渔,“把剑匣给我。”
她递过去。他检查了一遍铁链是否牢固,确认斩虚剑仍在匣中。阿渔默默取出两枚护灵符,一枚贴在自己衣领内侧,一枚递给他。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贴上,而是握在手里。
“你不信符?”她问。
“不是不信。”他说,“是怕它救不了命的时候,反而让人放松警惕。”
阿渔没再说什么。
远处,几名巫族战士已经开始清点装备,搬运水囊和干粮。长老站在石殿前,正与一位老祭司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
陈默最后望了一眼那道闭合的裂口。
他知道,这一走,未必还能平安回来。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把护灵符塞进怀里,对阿渔说:“走吧。”
两人并肩朝营地走去。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沙驼车停在营地外,四匹高大的沙驼伏在地上,鼻孔喷着热气。两名巫族战士正在检查缰绳和鞍具。看到陈默走来,其中一人立刻站直行礼。
“车备好了。”他说,“随时可以出发。”
陈默点头,正要迈步,忽觉左眼骨纹又是一跳。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那道裂口依旧闭合,但地面上的沙粒,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朝缝隙边缘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