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焦灰随风扑在脸上,陈默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左眼骨纹微微一跳。阿渔扶着敖烈,右翼仍在渗血,指甲深深掐入冰面,目光死死盯着中州方向。苏弦十指搭上断弦,鲜血顺着琴身滑落,耳朵微动,捕捉着风中细微的异响。
三人沉默,也没有回头。
陈默率先迈步,一脚踏碎浮冰,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阿渔咬牙跟上,脚步略沉,落地时右翼传来剧痛,她却未停。苏弦拄琴起身,盲眼朝天,凭风辨位,一步不落。
他们知道,不能再等。
陈默边走边压制伤势。旧伤处仿佛有铁钉来回刮擦,他深吸一口气,将焚天骨狱火种往下压了半寸,疼痛这才稍缓。阿渔撕下衣角,利落地包扎右翼伤口,动作干脆,一眼未看。苏弦指尖抚过断弦,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调音玉,轻轻嵌入琴首缺口,耳廓微动,聆听天地间那一丝异常震颤。
三道流光接连腾空。
破云之际,风势骤急,地脉波动如针刺神识。陈默眉心发紧,掌心骨戒忽地灼烫,仿佛被火焰燎过。他侧头望去,阿渔正咬牙强撑,龙族血脉对空间异动格外敏感,脸色已有些发白。苏弦在后,琴音轻震,一圈无形波纹护住三人周身,稳住了飞行轨迹。
“中州快到了。”阿渔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陈默点头,未应声。他凝视前方云层——本该笼罩天机阁阵法的青色光晕已然消失,只剩一片死灰。云开之时,废墟映入眼帘。
殿宇倾颓,梁柱断裂,阵眼所在塌陷成坑,焦土中央裂开一道黑缝,缕缕青烟缓缓升腾。残垣断壁之间,唯有一道人影悬于半空。
是天机阁主。
他双臂张开,数条黑铁锁链贯穿肩胛与腰腹,将他钉在空中无法动弹。锁链另一端埋入地下,不知连向何处。他头颅低垂,发丝散乱,衣袍烧得只剩半幅,露出胸前一块金纹印记,正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陈默最先落地,剑匣中的铁链微微探出,白焰在链尖跃动。他立于废墟边缘,距阁主约三十丈,再未靠近。阿渔落在他侧后方,手按地面,掌心凝出薄鳞,迅速蔓延至双臂。苏弦最后落下,骨琴横于胸前,十指压弦,耳听八方。
四周寂静得反常。
没有鸟鸣,没有风掠断墙的声音,连远处山林也静得出奇。唯有锁链偶尔轻响,金属摩擦声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传递什么讯息。
“不对。”阿渔忽然拽住陈默衣袖,力道极重。
陈默顿住脚步。他本欲上前斩链,却被这一拉硬生生止住。
苏弦也开口:“别动。锁链声有异。”
话音未落,天机阁主猛然抬头。
他双眼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一点,脸上肌肉抽搐,似在竭力挣扎。嘴唇开合,声音嘶哑几不可闻:“别……过来……”
陈默皱眉。
“这是陷阱!”阁主突然怒吼,脖颈青筋暴起,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头颅重重垂下,胸前金纹印记一闪,随即恢复原状。
阿渔呼吸一滞,手仍紧紧抓着陈默的衣袖。
苏弦十指压紧琴弦,低声道:“他在示警。”
“我知道。”陈默声音很轻。
他知道阁主不是敌人。可他也明白,有些话,不能信得太早。
他盯着那几条锁链,目光一寸寸扫过。黑铁材质,表面无符无纹,但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枚暗红色石粒,形如眼睛。先前未曾留意,此刻细看,那些石粒竟随着金纹印记的闪烁微微起伏。
如同呼吸。
“域主的手笔。”苏弦忽然道。
陈默眼神一冷。他想起来了——敖烈身上那块玉牌炸裂时飞出的黑丝,末端也有这样的红石。
脚下的土地忽然微震。
并非地脉绵长波动,而是短促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阿渔立刻横身挡在陈默前侧,双掌前推,半透明龙鳞护罩瞬间成形,护住三人。
苏弦十指一拨,音波未出,先震空气。
就在这一瞬,地面裂开。
三条锁链破土而出,如毒蛇昂首,链身抖动,其上红石齐齐睁开,射出刺目红光。链尖调转,直扑三人!
陈默急退半步,左手按上剑匣,十二条白焰铁链轰然抽出,在身前交织成网。阿渔护罩未散,右翼伤口因发力再度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护罩上,发出“嗤”的轻响。苏弦十指猛压,骨琴发出一声尖锐震音,音波撞上锁链,其中一条微滞,旋即挺直,继续扑来。
锁链在空中盘旋,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在三人外围划出一个圈,贴地游走,红石不断闪烁,仿佛在完成某种闭合。
“封阵?”阿渔低声问。
“不是封阵。”苏弦耳廓一动,“是引。”
话音未落,天机阁主再次抬头。这次他未言语,只是死死盯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转瞬又被浑浊吞噬。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陈默看清了。
——快走。
可已经晚了。
地面震动加剧,剩余锁链接连破土,总共七条,围成完整环形。红石同时亮起,光芒连成一线,地面浮现出一道古老符印,边缘刻着扭曲文字,来历不明。
陈默左眼骨纹突然发烫,焚天骨狱火种自行涌动。他未加压制,任其流转经脉,随时准备引爆。阿渔双掌撑护罩,额头冒汗,龙族感知让她清楚察觉到——这圈锁链并非为困人,而是为了‘激活’什么。
苏弦十指悬于琴弦之上,血从指尖滴落,砸在琴面。他未擦,也未动,只低声说:“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来。”
“所以才炸阵。”陈默接道。
“所以才让阁主活着。”阿渔声音发紧。
七条锁链缓缓升起,离地三尺,围成直径约两丈的圆。红石光芒越来越盛,符印开始旋转,方向与金纹印记的闪烁完全同步。
天机阁主在空中剧烈抽搐,仿佛神魂被强行拉扯。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双手挣扎着想要抬起,却只能微微颤动。胸前金纹突然暴涨,一道红光射出,直连地面符印中心。
符印活了。
泥土翻涌,符文浮空,七条锁链如受牵引,齐齐调转链头,对准三人。
陈默右手后撤,白焰铁链蓄势待发。
阿渔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龙鳞护罩加厚一层。
苏弦十指按下,琴音将出未出。
锁链动了。
并非扑击,而是疾射——如弩箭离弦,七条锁链带着破空之声,分取三人要害:咽喉、心口、眉心、丹田。
陈默横链格挡,白焰炸开,火星四溅。阿渔侧身闪避,护罩被一条锁链擦过,发出刺耳刮响,裂开细纹。苏弦琴音终于奏出,低频震荡波横扫,两条锁链被震偏,插入地面,激起碎石纷飞。
可它们立刻拔出,再度扑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
陈默左眼骨纹彻底燃起,火种在体内奔涌,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半步,铁链横扫,硬撼三条锁链。撞击瞬间,他察觉一丝异常——锁链受击时,红石会短暂黯淡,似能量被消耗。
“有极限。”他低喝。
“但不止七条。”苏弦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那是他自己指上的血,“地下的,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裂开。
不是一处,而是整整十二道裂缝,自符印外围辐射而出。黑铁锁链从中钻出,每一条都比先前更粗,链身布满倒刺,红石更大,光芒更盛。
陈默眼神一沉。
阿渔呼吸加重,护罩已现蛛网状裂痕。
苏弦十指重新压上琴弦,血染透整片指套。他未再言语,只将骨琴抱得更紧。
天机阁主在空中最后一次抬头。他望着陈默,嘴唇颤抖,似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喉咙挤出半声呜咽。金纹印记疯狂闪烁,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操控。
锁链全部升空,二十余条在空中盘旋,红光连成一片,宛如星环环绕废墟。
陈默左手按剑匣,右手铁链横于身前,屹立原地未动。阿渔站到他身侧,哪怕右翼鲜血直流,也未退半步。苏弦立于二人之后,盲眼朝天,十指悬弦,耳听风动。
第一条锁链俯冲而下。
陈默抬手,白焰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