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灰，在断柱间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响动。陈默双臂张开，十二条白焰铁链在他头顶交织成网，牢牢锁住扑面而来的海啸前缘与那股被触须牵引的地火流。高温与巨浪猛烈相撞，水汽轰然蒸腾，千米高的白雾翻涌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嘴角渗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钝痛——那是自断七根后尚未痊愈的旧伤。铁链微颤，反震之力顺着经脉直冲心口，喉头又是一甜，但他没有松手。
“走！”他低吼。
阿渔立刻行动。她单膝跪地，一手扶住昏沉的敖烈，另一只手按在冰面，银光自指缝炸裂而出。刹那间，龙形真身显现，一尾通体雪白的螭龙盘旋升空，龙首昂扬，张口喷出炽白龙息。汹涌水流被硬生生从中劈开，一条笔直的海路在浪墙之间成形。龙尾横扫，撞向逼近的岩浆团，肉身与赤焰激烈碰撞，发出沉闷爆响，冰基上的裂纹为之一滞。
苏弦靠坐在残碑之下，骨琴横于膝上。他双目失明，仰面朝天，仅凭耳朵捕捉空间中细微的嗡鸣。十指早已渗血，此刻重重压上七弦，精血顺琴身滑落，滴在断裂的第三弦上。音未出，震荡先至——低频波如刀切入虚空，正欲重组的触须猛地扭曲，寸寸崩断，化作黑烟消散。
远程操控链断裂。
地火流偏转方向，坠入远处海沟；海啸前锋失去牵引，势头骤然停滞。通道稳住了。
真正的敖烈在这短暂间隙中猛然睁眼。他趴在地上，唇色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意识仿佛从深海缓缓浮出。他看见了——百丈巨浪裹挟着龙宫断柱呼啸而来，赤焰如蛇缠绕海底命脉，冰宫废墟摇摇欲坠。
“去中州！”他嘶声喊道，声音撕裂风浪，“找天机阁主！”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软下半截，额头抵在冰面，冷汗混着黑血缓缓淌下。刚才那一声几乎耗尽气力，但他知道必须喊出来。那些人不会只盯着龙宫，他们要的是整个九溟的命脉节点，一个接一个。
陈默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铁链收得更紧，白焰顺着链条暴涨，再度逼退一波涌来的火流。他知道敖烈说得对。邪能操控地火与海啸，并非只为毁掉一宫，而是牵制，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阿渔龙躯未散，龙瞳紧锁远方。她听见父王的话，也看到了那条勉强撑开的通道。但她右翼伤口裂得更深，鲜血顺着鳞片滑落，在龙息灼烧下冒起细烟。她未加理会，只将龙尾一甩，再次撞开逼近的碎冰群。
苏弦十指仍压琴弦未松。他知道触须不会如此轻易彻底消散。果然，不到三息，空间再度震颤，几缕残余黑丝从裂缝边缘钻出，试图重新连接地火核心。他指尖一抖，琴音骤变，高频刺波直击识海，那几缕黑丝抽搐两下，终于彻底溃散。
“暂时……清了。”他喘了口气，靠回残碑，指尖离弦时带下一片血皮。
陈默缓缓收回骨链。焚天骨狱火种沉入体内，白焰熄灭，铁链缩回剑匣。他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越过翻腾的海面，望向中州方向。那里天色如常，云层平静，可他的掌心忽然发烫——那是骨戒共鸣的征兆，但这一次不是热，而是灼烫，仿佛有东西正在燃烧。
阿渔落地，银光流转间化为人形。她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一手仍扶着敖烈。右翼衣衫破裂，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冰上凝成红点。她抬头，顺着陈默视线望去。
苏弦也察觉到了异样。他虽看不见，但耳中嗡鸣变了调，不再是近处的震荡，而是远空中传来的一种低频爆裂声，像是阵法根基炸裂时才会有的闷响。
然后——
轰！
一道刺目红光突兀划破中州天际。紧接着是爆炸声，沉闷如雷，却带着金属断裂般的锐利尾音。大地震颤的频率完全不同，不再是地火躁动那种绵长波动，而是短促、精准、人为的冲击。
陈默眼神一沉。
阿渔咬住下唇，手指收紧，指甲掐进冰面。
苏弦十指搭上琴弦，尚未弹奏，已做好应对下一波袭击的准备。
真正敖烈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震惊，声音沙哑却清晰：“他们也动手了！”
无人言语。
风停了一瞬。
远处海面，巨浪余波仍在翻涌，地火口赤焰未熄，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红光消失之处。中州，天机阁所在之地，阵法爆裂，意味着守御已破。谁下的手？为何时机如此精准？是在他们被困龙宫时动手，还是……早就算准他们会来？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指令已经下达，路已被炸断。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烙印般的热感仍未消退。他抬起脚，踩碎脚下一块焦冰，发出清脆声响。
阿渔扶着敖烈，慢慢站起身。她没看海，也没看火，只望着中州方向，眼神沉静。
苏弦将骨琴轻轻抱起，七弦断其二，血迹斑斑。他用袖口擦了擦琴面，动作缓慢，却稳定。
真正敖烈靠在女儿肩上，气息虚弱，但嘴紧紧抿着。他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可若不去，九溟再无一处安稳之地。
陈默迈出第二步，落在一块浮冰上。冰面微晃，裂开一丝缝隙。
阿渔跟着踏出，脚步比他慢半拍，却一步不落。
苏弦拄琴起身，盲眼朝天，耳朵捕捉着风向的变化。
四人立于冰宫废墟中央，身后是未平的海火，前方是炸裂的天机阁方向。他们尚未动身，但脚步已然选定。
远处红光渐隐，天空恢复灰暗。风重新吹起，卷着焦灰与海水腥气，扑在脸上。
陈默停下第三步，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他的左眼骨纹微微一跳，随即归于平静。
阿渔扶着父亲，右手悄悄握紧了袖中一枚碎玉片——那是她从敖烈旧袍里摸到的，边缘刻着半个符印，来历不明，也不知何时留下。
苏弦指尖轻抚断弦，低声说：“还能弹一次。”
真正敖烈闭了闭眼，声音极轻：“快走……别等我。”
陈默没回头，只道：“你活着，我们就走。”
说完，他转身面向中州。脚下的冰层还在裂，但他站得稳。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