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浪翻滚，骨戒悬浮在敖烈面前三寸，金光映得他整张脸泛青。陈默站在原地未动，左眼的骨纹忽然抽搐了一下，仿佛针刺入皮肉。他死死盯着那枚戒指，掌心旧疤骤然发烫——不是灼烧感，而像是有东西正从血肉深处往外顶。
阿渔微微抬起龙首，耳后鳞鳍瞬间绷紧。她没有出声，尾巴却悄然前移半步，爪尖深深抠进冰层。
苏弦十指仍搭在断裂的琴弦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地火的焦腥，也不是残影消散后的腐朽之气，而是一种黏稠、带着铁锈味的闷臭，正从敖烈身上缓缓渗出。
敖烈喉头滚动，欲言又止。刚张开嘴，瞳孔却骤然缩成一条细线。金光掠过他的双眼，那一瞬，陈默看得分明——他眼底闪过一道漆黑痕迹，扭曲如邪尊触须末端的印记。
“不对。”陈默低喝。
话音未落，敖烈全身猛然一震。
轰！
一声闷响，似内脏爆裂。他皮肤瞬间涨红，血管如蚯蚓般凸起，随即“噼啪”炸裂，黑血喷溅。衣衫碎成布条，身躯急剧膨胀，肋骨一根根刺破皮肉向外伸展，转眼间撑成一具三丈高的血色骷髅。
骷髅双目燃起冥火，十二柄骨刃自肋间抽出，发出刺耳摩擦声。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一张，声音沙哑而狂喜：“我……才是血罗刹！”
阿渔反应最快。龙尾一甩，整个身躯腾空扑出，银白龙躯如长枪直撞骷髅腰腹，龙爪紧扣脊骨缝隙，龙尾缠绕收紧，誓要将这怪物从中绞断。
骷髅冷笑，右臂猛挥。一根突刺般的肋骨如刀弹出，“嗤”地贯穿阿渔右翼，大片鳞片连同血肉被撕下，洒落在冰面之上。
“你骗我！”阿渔痛吼，声音已带龙吟，但她不松口，反而咬牙收紧龙尾，硬生生将骷髅拽得一个趔趄。
陈默左眼骨纹骤然暴燃，焚天骨狱火种轰然点燃。十二条白焰铁链自脊背冲出，如活蛇狂舞，交错绞杀——两条锁头颅，四条缠双臂，六条盘绕下半身，狠狠一收，将骷髅牢牢钉在原地。
铁链灼烧骨骼，发出“滋滋”声响，黑烟升腾。骷髅挣扎，冥火暴涨，但白焰贴骨焚烧，令其动作迟滞。
苏弦跌坐在残碑旁，闻声立即将骨琴横按于冰面。十指带血，颤抖着抚上琴弦。琴身嗡鸣，与他体内残存音律共鸣。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压。
第一声琴音响起，低频震波贴地扩散，直钻骷髅关节缝隙。
骷髅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第二声接续，频率更沉，如重锤敲击骨节。
它的肋骨开始轻微震颤。
苏弦咬牙，额角青筋暴起，第三声、第四声接连而出。每拨一次，指尖便崩裂一分，鲜血浸透琴面。他不管不顾，继续压弦，音波如针，根根刺入骨骼连接处。
咔。
一根肋骨出现裂痕。
咔、咔。
又是两根。
骷髅怒吼，冥火喷涌，试图挣脱束缚。可陈默的铁链越收越紧，阿渔的龙尾也死死缠住它腰腹，哪怕右翼血流如注，她仍未松半分。
第七声琴音炸响。
哗啦！
骷髅右侧三根肋骨齐根断裂，骨刃坠落。紧接着，左侧两根也应声崩解。黑雾从断裂处喷出，企图逃逸，却被白焰链网拦截，当场烧成灰烬。
骷髅身形一软，跪倒在冰面。
就在此时，它胸口猛然凹陷，一块漆黑甲壳裂开，露出拳头大小的空腔。一具蜷缩的人形从中滑落，“砰”地砸在冰上，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如纸。
是真正的敖烈。
他趴在地上，嘴唇哆嗦，喉咙挤出几个字：“他……被换了魂！”
话音落下，人便昏死过去。
全场寂静。
火浪仍在翻涌，热风卷着焦灰掠过冰坪。陈默伫立原地，左眼骨纹渐渐熄灭，白焰铁链依旧缠绕那具半毁的骷髅，链条微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戒，戒面浮雕上的持剑人影已然静止，金光黯淡。
阿渔维持龙形伏地，右翼血肉翻卷，银鳞残缺，喘息粗重。她没看骷髅，也没看昏迷的敖烈，只是缓缓抬头，龙首朝向战场中央，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曾以父亲之名行走的身影。
苏弦倚坐残碑之下，骨琴横置膝前，十指血流不止，琴弦仅余三根完好。他盲眼朝向中心，耳朵微微转动，捕捉每一丝气息变化。他不开口，也不动，唯有胸口缓慢起伏，证明尚在清醒。
那具骷髅只剩上半身完整，下半身已被铁链绞碎，冥火彻底熄灭。它躺在冰上，眼窝空洞，嘴角却仍保持着一丝诡异弧度，仿佛至死都在笑。
陈默缓缓抬起右手，重新握紧骨戒。戒身微温，不再挣扎。他看了一眼敖烈倒下的地方，扫过阿渔受伤的龙翼，最后落在苏弦染血的指尖。
无人开口。
风卷起几片碎冰，打在断柱上，发出清脆声响。
阿渔终于动了。她艰难挪动龙躯，一点一点向敖烈爬去。每移动一下，右翼伤口便撕裂一分，血顺着龙腹流淌，在冰面拖出一道暗红痕迹。她不喊痛，也不回头，只是一步步靠近。
陈默没有阻拦。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当她的龙首终于抵到敖烈肩头时，轻轻蹭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苏弦的手指慢慢离开琴弦，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残碑上。他喘了口气，低声说：“它认他，不是因为他是敖烈。”
陈默点头：“是因为那具身体里，有血罗刹的魂。”
“现在没了。”苏弦道。
“但换魂的人还在。”陈默望着地上残骸，语气冷如寒冰。
阿渔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只是用鼻尖轻轻推了推敖烈的脸，见他毫无反应，便低下头，龙尾缓缓圈住他，将他护在身下。她的翅膀仍在流血，但她顾不上。
陈默走到骷髅头颅前，蹲下身，伸手掰开它的下颌。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凝固的黑血。他取出铁链尖刺，挑开血块，发现深处嵌着一枚极小的符印，通体乌黑，边缘刻满扭曲纹路。
他用指甲轻刮，符印发烫，随即“啪”地碎裂，化作飞灰。
“域主的手笔。”苏弦忽然开口。
陈默未回应。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冰宫废墟依旧，火心仍在燃烧，地脉震感已停。远处海面平静，看不出方才曾掀起海啸。一切仿佛回到几分钟前——除了地上多了具残骸，多了个昏迷之人，还有阿渔那道再也无法忽视的伤。
他走回中央，站在敖烈与阿渔之间，左手紧握骨戒，右手缓缓按上铁链。白焰尚未熄灭，顺着链条微微跳动。
苏弦靠在残碑上，呼吸渐趋平稳。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血混着汗从指缝流下。他没擦，只是将手重新放回琴身，轻轻抚过那根完好的弦。
“还能弹一次。”他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曲子。他知道答案。
风停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陈默站着不动，阿渔伏地护着敖烈，苏弦倚靠残碑，手指搭在琴弦上。
那具骷髅的残骸静静躺在冰面，头颅歪斜，眼窝空洞，仿佛还在看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