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一切之后,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
那些触须如同活生生的肠子,在体内蠕动、收紧。陈默被悬吊在半空,骨缝里渗出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稍一浅促,肋骨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右手仍蜷缩着,那枚骨戒最后闪过的微光已然熄灭,但掌心残留的一丝温意却迟迟未散,像一根燃至尽头的火柴梗,灼烫着他麻木的神经。
阿渔就在他斜下方。她已恢复人形,衣衫被撕得仅剩几片布条挂在身上,手腕与脚踝处皆被粗壮的触须勒出深痕。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只手死死抠住岩壁凸起的骨刺,另一只手却本能地向上伸去,指尖勾住了陈默垂下的衣角。
“撑不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通道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吞噬,可陈默听到了。
他想低头看她,脖子却被一条触须紧紧缠绕,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截苍白的手指,正一寸寸从他的衣料上滑落。
苏弦倚靠在对面的岩壁上,头低垂着,怀中抱着那把断裂的骨琴。十指全是血迹,有新伤,也有凝固的旧创。他沉默不语,盲眼朝向裂缝中心,眉心轻轻一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陈默体内的火种猛然一震。
并非焚天骨狱主动激发,而是被某种存在引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呼应他掌心的骨戒。一股灼热顺着脊柱直冲而上,直达脑门。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疼痛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他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按向胸口,五指插入肋骨间隙,硬生生掰断一根。咔的一声,白焰自断裂处喷涌而出,烧得缠身的触须剧烈抽搐。他毫不迟疑,接连折断第二根、第三根……一口气连折七根,整片胸腔塌陷下去一块,鲜血顺着腰侧汩汩流淌。
白焰暴涨。
十二条铁链自他背后轰然炸出,带着焚魂之热横扫四周。触须焦黑卷曲,纷纷崩断。他整个人下坠一段,左脚终于踩到实地。
“阿渔!”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
阿渔抬起头,眼中仍有痛楚,却多了一抹光亮。她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角,没有松手。
陈默站稳身形,喘了几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左眼的骨纹烙印滚烫发亮。他盯着前方那对缓缓旋转的血月巨眼,一步步向前走去。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触须钻出,又被铁链绞碎。
这时,苏弦动了。
他抬起手,从肋下取出一块碎骨——不知何时嵌入体内的异物,此刻被他生生抠出。他将碎骨嵌入骨琴断裂之处,又以指腹蘸血,在琴身划下数道符线。琴身低鸣,裂痕开始缓慢弥合。
“还能弹。”他说,嗓音干涩。
话音落下,十指猛然压上琴弦——不是拨动,而是刮擦。鲜血顺琴面流下,音波如刀,劈开一道真空走廊。前方密集的触须群当场炸裂,显露出短暂的空隙。
陈默抓住时机,甩出铁链钉入岩壁,一把将阿渔拉至身边。她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
“别松手。”他说。
她轻应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服。
两人并肩而立,苏弦坐于后方调息,骨琴横置膝上,弦面血迹未干。
然而这片刻的喘息未能持续太久。
裂缝中央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金属刮擦般的嗓音震得岩壁簌簌落屑:“断几根骨头就想逃?”
话音未落,那对血月骤然收缩,整个本体从中撕裂开来——并非溃败,而是主动张开,宛如一张巨口缓缓开启。
其内部深处,一枚暗灰色的戒指轮廓浮现而出,比前两枚更为巨大,位置更深,周围环绕着数十条新生触须,表面覆着黑晶,泛着冷光。
“想要?”邪尊的声音响起,“来拿!”
陈默盯着那枚骨戒,脚步刚要迈出,耳边忽地传来苏弦一声低喝:“别靠近!那是陷阱!”
他顿时止步。
果然,那轮廓刚显现,周围的触须便缓缓转动,形成一股强大吸力,仿佛要将一切靠近之物拖入核心。空气变得粘稠,每前进一步都如同陷入泥沼。
阿渔抓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那里不对劲……太安静了。”
她说得没错。这片空间本该充斥着低频嗡鸣,可自骨戒轮廓出现后,声音尽数消失,连一丝风都没有。
死寂得反常。
陈默眯起眼,左眼骨纹微微发烫。他能感知地火仍在脚下流动,却被某种力量压制,无法上涌。他低头看向右手的骨戒,温度依旧低迷,毫无反应。
“它在等我们冲。”他说。
苏弦点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未再发力。他知道,此刻任何强攻都将招致更猛烈的反扑。
三人僵持原地,谁也没有动作。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枚骨戒轮廓边缘,空气轻轻一颤,一道残影缓缓浮现。
血色身影,佝偻而立,肋骨外翻,其间插着十二柄断裂的骨刃。头颅残缺,眼眶空洞,却直勾勾盯着那枚骨戒,仿佛认得它。
残影无声无动,只是伫立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突然出现在不该存在的地方。
陈默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轮廓。
“血罗刹……”他低声吐出三字。
阿渔也看见了,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陈默。她未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苏弦抱着骨琴,十指绷紧,随时准备弹奏。他清楚这残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要么是邪尊刻意释放,要么是某种残留意志突破封印。
残影依旧静止,但它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骨戒方向伸出,指尖距轮廓不过寸许。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击,也不是进攻,而是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脚踏虚空,竟留下一道血痕。
陈默立刻将阿渔拉开,铁链横于身前,焚天骨狱再度燃起。苏弦十指压弦,音波蓄势待发。
可那残影行至中途,忽然停住。
它转过头,空洞的眼眶似乎扫过三人所在的位置。
接着,它咧开了嘴。
无声,但那表情分明是在笑。
下一瞬,身影开始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一点融入空气。
骨戒轮廓依旧悬浮,触须缓缓旋转,吸力未减。
通道重归死寂,唯有三人交错的粗重呼吸声回荡其中。
陈默未曾放下铁链,左眼骨纹仍亮着。他盯着那枚轮廓,又望向残影消失之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它不是来抢的。”他说,“是来指路的。”
阿渔靠在他身旁,轻声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苏弦此时开口:“八荒灭魂曲还能奏一次,最多维持三息。你要赌吗?”
陈默望着那枚轮廓,呼吸渐渐平稳。他抹去脸上血迹,将阿渔往身后护了护,自己向前踏出一步。
铁链随行,白焰升腾。
“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