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形状,只有重量。它压在眼皮上,渗进骨缝,顺着血液往心脏深处钻去。陈默的右手仍蜷着,掌心贴着那枚骨戒,温度早已褪尽,只剩一丝余烫,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动不了手指,也睁不开眼,但意识尚存。并非清醒,而是硬撑——靠舌尖抵住上颚裂口传来的血腥味,将自己从意识崩塌的边缘拽回。
耳边有声音。不是风,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极低的嗡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似直接在脑中响起。
“苏弦。”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如同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
他再次出声,这一次用了力气,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我在。”苏弦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低哑却沉稳。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稍稍抬了抬右手。动作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苏弦听到了衣料与地面摩擦的轻响,立刻侧耳倾听。
“你看到了?”
“轮廓。”陈默吐出两个字,喉头一紧,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中心……第二枚。”
苏弦未动,盲眼朝向那个方向,眉心轻轻一颤。他抱着骨琴,十指搭在断裂的琴弦上,指尖早已冻僵,血凝成块,黏附在弦面。
“能拖它一瞬间。”他说,“安魂曲。”
陈默知道代价。上一次听这曲子,是在天机阁顶,苏弦弹完后三天没能起身。如今十指破裂、琴弦崩断,再奏一曲,无异于以命换时间。
但他没有问值不值得。
“多久?”他只问这一句。
“三息。”苏弦说,“最多五息。”
陈默点头,哪怕无人看见。“够了。”
话音落下,苏弦的手指猛然按落。不是拨动,而是下压——用残破的断指将血抹上琴弦,随即狠狠一扯。
音起。
不是旋律,是波。一股无形的震荡自琴身扩散,如潮水般向前涌去。所经之处,黏腻的血肉通道仿佛瞬间冻结,蠕动停止,连空气都变得滞重。
陈默感到缠在身上的触须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他左手猛地抬起,在胸前结印,脊柱深处火种炸开,焚天骨狱应召而出。黑色火焰自肋骨缝隙升腾,顷刻凝成十二条铁链,带着焚烧灵魂的炽热,横扫右侧密集的触须。
铛!铛!铛!
锁链交击,火星四溅。三条主触须当场被绞住,钉死在通道壁上;其余触须动作迟缓,收缩之势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阿渔动了。
她原本蜷缩在一旁,龙躯被挤压得几近变形,鳞片剥落处渗着血。但在琴音响起的刹那,她猛然睁眼,瞳孔缩成一线,银白龙尾狠狠甩出,抽中左侧扑来的触须群。
轰!
龙躯暴涨,真身显现。银光乍现,照亮半截通道。她以尾为鞭,以角为刃,硬生生缠住七八条触须,龙爪扣入岩壁,死死抵住下滑之势。
压力骤减。
陈默喘了口气,七窍都在渗血,却顾不上。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对血月般的巨眼之间,一道裂缝缓缓张开,第二枚骨戒的轮廓浮现其中,模糊,却真实存在。
他往前爬了一步。
膝盖砸在碎骨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下。一步,再一步。右手抬起,指尖几乎触到那轮廓边缘——
空的。
他的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那轮廓如雾般轻轻一颤,随即消散。
“想拿?”金属刮擦般的声音骤然炸响,震得整个通道崩裂,“下辈子!”
话音未落,裂缝深处喷出数十条新生触须。比先前更粗、更快,表面覆着黑晶,泛着冷光。它们穿透音波屏障,无视锁链阻拦,直扑三人。
陈默刚回头,一条触须已缠上脖颈,猛然收紧。他双脚离地,眼前发黑,手指抠住触须边缘,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阿渔的龙尾被三条触须绞住,猛力一扯,龙躯失衡,重重撞上岩壁。她闷哼一声,龙角崩裂一角,鲜血顺额角滑落。触须趁机缠上四肢,开始压缩她的真身。
苏弦最后一个倒下。他仍抱着琴,却再也弹不出第二音。三条黑晶触须从背后钻出,绞住双臂与腰身,将他悬空提起。他仰着头,盲眼对准上方,嘴角不断溢血,银光在眼底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通道恢复蠕动。黑雾翻滚,血肉重新闭合。那对血月缓缓旋转,注视着被拖向深处的三人。
陈默被吊在半空,视线模糊,却还能看见阿渔。她已无法维持龙形,身躯缩小,变回人形,衣衫破碎,浑身是伤。触须缠住她手腕、脚踝、脖颈,一点点将她往裂缝深处拖去。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右手上的骨戒。灰暗无光,安静得仿佛从未亮起。
苏弦在另一侧,头颅低垂,呼吸微弱,但手指仍勾着琴弦,哪怕那琴早已碎裂。
触须收紧,三人离那裂缝越来越近。越近,灵魂震荡越强。陈默感觉自己的记忆再度被撕开——枯河村的火光,幽泉谷的碑文,丹阁地火室的爆燃……全被一股力量碾碎,塞进黑洞。
他不想闭眼,可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右手指间的骨戒忽然轻轻一热。
很轻,像心跳。
他猛地睁眼,盯向那曾浮现轮廓的位置,嘴唇微动,无声开口,口型清晰:
找到下一个了。
触须猛然收紧,三人彻底没入裂缝。黑暗合拢,不留痕迹。岩壁静止,血月闭合,深渊重回死寂。
唯有那枚戴在陈默右手的骨戒,在彻底熄灭前,最后闪了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