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砂砾不再飞扬,唯有黑影爬行的窸窣声在血宫门前回荡。陈默右腿上的黑气已渗入皮肉,如同无数细针扎进骨髓。他一动不动,也未试图挣脱,只是将左手按在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顺着掌心滑落,滴在铁链上,一滴一滴砸进碎石堆。
阿渔倚在他左臂,肩膀微微发抖。她的龙鳞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耳后鳞鳍近乎透明,宛如随时会碎的薄冰。她抬手攥住陈默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你还站着。”
“那就别倒。”他答。
苏弦坐在他们身后半丈处,骨琴横于膝上,第三根弦断口参差,似被硬生生扯裂。他十指皆在流血,右手食指却仍搭在第二弦上,指尖沾血,轻轻一拨,音波震退一只扑近的邪祟。那东西落地后扭动几下,化作黑水渗入土中。
更多黑影从裂缝中钻出,密密麻麻,如自地底涌出的潮水。它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绕着三人缓缓游走,留下一圈圈腥臭的湿痕。
高台上,五位域主同时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冷若寒铁。
“蝼蚁之志。”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不大,却直贯识海。
陈默眼前一黑,枯河村的火光冲天而起,村民举着火把围住他家破屋,有人喊“灾星”,有人砸门。他咬牙,舌尖抵住上颚,硬是将幻象逼退。可那声音仍在继续——阿渔听见龙宫禁钟长鸣,九重宫门逐一闭合;苏弦耳中响起骨琴彻底崩弦的巨响,七枚调音玉齐碎。
三人同时晃了一下。
“撑不住了。”阿渔喘息着,手指仍紧抓着陈默的衣角。
“那就烧个痛快。”陈默突然开口,左眼骨纹骤然发烫,仿佛有火焰从内向外燃烧。他抬手探向左肩,指节一扣,咔的一声,两根肋骨当场折断。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将断裂的骨头插入灵核位置,灵气轰然爆发。
焚天骨狱,开!
十二条铁链冲天而起,每一根都燃起白骨火焰,链尖如刀,在空中划出焦黑轨迹。最先扑来的十几只邪祟被绞成碎片,尚未落地便已化为灰烬。铁链接着甩出,钉入地面,围成一圈火墙,暂时挡住后续攻势。
阿渔借势跃起,张口喷出最后一道龙息。那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她体内最精纯的龙火,银白如霜,带着海潮般的气息。火光扫过前方扇形区域,七八只邪祟惨叫着化为焦炭,连黑气都未能散逸。
苏弦抬起双手,掌心对准琴面,猛然按下。鲜血顺指缝染上琴身,他十指疾拨,奏出短促高频的震荡音波。这曲子没有名字,亦非《安魂曲》或《八荒灭魂曲》,只是他凭着本能弹出的抵抗之音。音波如刃掠过侧翼,逼退三只正欲偷袭的黑影。
三人背靠背立于碎石中央,脚下是烧焦的残骸与未干的血迹。
“还能打。”陈默说,声音沙哑。
阿渔点头,强撑站直:“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飞升台。”
苏弦抬手再拨断弦,指尖裂口更深,血珠溅落在琴面:“此曲……未终。”
三人齐声低喝:“今日,杀个痛快!”
声音不高,却震得地面微颤。那些原本缓慢逼近的邪祟竟齐齐一顿,仿佛也被这一声吼震慑住了。
高台上,五位域主齐声冷笑。
“蝼蚁之志!”那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刺耳,仿佛直接钻入脑髓。
陈默闷哼一声,左肩断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低头看去,发现第七根铁链正在变暗,火焰一点点熄灭。链身出现一道细缝,似不堪重负,即将崩断。
“不行……”阿渔盯着那条链子,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第七根铁链从中断裂。白骨火焰瞬间熄灭,裂口处涌入一股黑气,顺着缝隙往骨狱内部蔓延。那黑气不散,反而在中心凝聚,渐渐显出人形。
陈默欲封裂隙,刚抬手便察觉异样。那股力量并无攻击之意,既未扑向三人,也未破坏骨狱结构,只是缓缓抬头,面容模糊,身形半透明,随风摇曳。
“凌虚子?”苏弦忽然出声,盲眼朝向那残魂,“你……还留着?”
残魂未看他,只望着陈默,嘴唇微动:“陈默……收手。”
声音轻渺,似从遥远之地传来。
“此处是陷阱,你撑不了多久。”他抬起手,指向高台,“他们等的就是你现在这样——自断肋骨,透支本源,领域出现裂痕。你每撑一刻,焚天骨狱就越接近崩溃。”
陈默盯着他,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在寻斩虚剑之路。”残魂继续道,“但这条路不该由你来走。你不是命定之人,你是被推上去的。骨尊选你,是因为无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阿渔皱眉:“你到底是谁?为何劝他停下?”
残魂摇头:“我不是敌人。我只是……走过同样的路。最后倒在了这里,只剩一点残念,被邪祟裹挟,困在这片地脉之中。”他看向苏弦,“你也感觉到了吧?这琴音里的哀意,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苏弦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裂痕刚够我透出来。”残魂苦笑,“以往我被压在最深处,连意识都无法散开。直到你以断骨引火,骨狱震动,我才被带上来。”
陈默终于开口:“所以你是来警告我?”
“是劝。”残魂看着他,“你不该死在这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集齐八骨将,唤醒真正的传承。而不是把命耗在这种无谓的正面冲突里。”
“无谓?”阿渔冷笑,“你说我们拼命是无谓?”
“对结果而言,是的。”残魂平静地说,“你们破得了护心镜,杀得了这些邪祟,可域主不会动。他们会一直耗着,直到你们油尽灯枯。然后轻松取走你体内的骨狱种子。”
陈默低头看自己左眼,骨纹仍在发烫,但热度已开始不稳。他能感觉到焚天骨狱在颤抖,如同即将坍塌的旧屋。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他说。
“撤。”残魂答得干脆,“现在走,还来得及。下一波攻势上来,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苏弦突然抬手,拦住欲言的阿渔。他转向残魂所在的方向,声音低沉:“你说你不是敌人……可你身上有邪祟的气息。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被操控的诱饵?”
残魂沉默一瞬,随即抬起手,掌心对准自己胸口。那里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团幽蓝的光浮了出来。那光虽弱,却令周围的黑气避退三尺。
“这是我的残魂印记。”他说,“若我存恶意,它会立刻被污染。可你看,它还是蓝的。”
苏弦未动,但指尖微微松了力道。
阿渔盯着那团光,忽然道:“你认识凌虚子?”
残魂一顿:“我就是凌虚子。”
空气静了一瞬。
“不可能。”苏弦开口,“凌虚子三百年前就死了,葬在葬沙池底,尸骨被炼成阵基。”
“所以我现在只是残魂。”他苦笑,“一缕未散的执念,被邪气裹着,在地脉里飘了三百年。你们看到的,是我最后的样子。”
陈默盯着他,忽然问:“第914章,邪祟群里那个残影……是你?”
“是我。”凌虚子点头,“我一直在找机会说话。可邪祟压制太强,只能勉强露出一丝形体。直到刚才,骨狱裂开,我才真正显现。”
三人一时无言。
高台上,域主们依旧端坐,未曾移动分毫。但他们脚下的地面,裂痕又宽了几寸,新的黑影正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凌虚子看着陈默:“走吧。你还没集齐八骨将,不该在这里拼命。”
陈默没动。
他低头看脚下烧焦的土地,看缠在手臂上的铁链,看阿渔苍白的脸和苏弦染血的十指。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他们确实撑不了太久。焚天骨狱已经开始反噬,他的左眼越来越烫,仿佛要烧穿头骨。
可他不能走。
他想起枯河村的火把,想起丹阁地火室的咆哮,想起散修城外那一声“骨尊传承者该属于魔宗”。他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理智权衡,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蛮劲。
“我不走。”他说。
凌虚子皱眉:“你会死。”
“那就死。”陈默抬头,左眼骨纹灼灼发亮,“但我得先杀个痛快。”
阿渔笑了下,拽紧他衣角:“我也一样。”
苏弦抬起手,沾血的指尖再次抚上琴弦:“此曲……未终。”
三人背靠背站着,铁链嗡鸣,龙息余烬未散,琴音低回。焚天骨狱虽有裂痕,仍在燃烧。那些黑影试探着靠近,却被火墙逼退。
凌虚子站在裂隙中,看着他们,久久未语。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灰土掠过碎石堆。他的身影开始摇晃,仿佛随时会散。
“你们……真是疯了。”他低声说。
可他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