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掠过塌陷的灶台,掠过断墙残垣。陈默走在前头,铁链垂在肩后,轻轻晃动。阿渔跟在他右侧半步,指尖还残留着龙息散尽后的温热。两人沉默无言,脚下的土逐渐变硬,不再如浮炭般松软。
前方荒野空旷,天光微亮,幽光早已消失无踪。
陈默忽然停步。
左眼骨纹骤然发烫,不是因为战斗,而是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像一根细线,从身后牵扯他的神魂。
“怎么了?”阿渔低声问。
陈默未答,缓缓转身,目光落向枯河村旧址的方向。那道深渊仍在,裂缝边缘焦黑,仿佛被烈火灼烧过。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交出斩虚剑,我保枯河村无事。”
是玄明子的声音。
不高,不急,却字字清晰,顺着风送入耳中。语调平静得诡异,仿佛只是在说今日该去田里翻土。
阿渔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陈默。
陈默 standg 未动,手按在剑匣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这不对。师父从来不会拿村子做筹码。当年他被村民绑在槐树上要烧死时,玄明子也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并非无情,而是明白说了也无用。
可现在这话,太有目的了。
“你要信他吗?”阿渔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摇头:“师父不会用村子威胁我。”
话音刚落,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仿佛贴着地缝爬出来一般:
“你若不交,明日此时,全村化为焦土。”
陈默咬牙,左眼骨纹胀痛,识海中翻涌起一股阴寒。他猛地抬手,十二根铁链哗啦展开,在身前交织成网,焚天骨狱的虚影一闪而现,白骨燃烧的光影映在脸上,照出一道道冷汗。
阿渔伸手按住他手臂:“我能下去看看。”
陈默侧头看她。
她耳后鳞鳍微微张开,银白光泽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我能化龙,看得清楚。”她说,“你守上面,有异动立刻收链。”
陈默没有阻拦。
阿渔退后两步,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三丈长的螭龙,通体银白,鳞片如霜。她轻摆尾翼,腾空而起,随即俯冲向深渊,龙爪扣住岩壁,缓缓下潜。
风停了。
陈默独自立在裂口边缘,铁链缠臂,呼吸放得极轻。他凝神倾听底下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深渊极深,越往下越暗。阿渔以鳞鳍散发微光照亮四周,岩壁湿滑,布满青苔般的黑斑。她一路向下,心跳渐渐加快。
到底了。
石台就在眼前,玄明子盘坐在中央,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端正,一如平日讲道时的模样。但他身上缠着漆黑锁链,从肩胛贯穿手臂,钉入石台,锁链表面刻着扭曲符文,隐隐透出红光。
阿渔落地,恢复人形,快步上前。
“师父……”她轻声唤道。
玄明子毫无反应。
她伸手欲触那锁链,指尖刚碰上,一股阴寒直冲掌心。她猛然缩手,低头一看,掌心已浮现一道红痕,如同被烙铁烫过。
再抬头时,玄明子睁开了眼。
瞳孔全黑,不见眼白,宛如两口深井。
“杀陈默,或死。”他开口,声音仍是玄明子的,语气却毫无起伏,像是被人一字一句塞进喉咙里复读出来的。
阿渔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岩壁。
她认得这种状态。龙宫禁地里,被邪咒侵蚀的守卫便是这般眼神。这不是师父,这只是个被占据躯壳的傀儡。
她转身腾空,一声龙吟破风而起,迅速向上飞去。
陈默仍在原地等待。
见阿渔飞出深渊,他立刻迎上前。
“他被控制了。”阿渔落地,喘息着说,“锁链上有邪印,人已经不是他自己。”
陈默沉默。
他盯着那道裂缝,拳头缓缓攥紧。铁链在臂上勒出深痕,掌心渗出血丝。
他知道这一刀迟早要落下。可真到了这一刻,喉咙仍堵得发疼。
他纵身跃下深渊。
风在耳边呼啸,铁链在身后拖出嗡鸣。他落在石台前,望着那个坐着的人。
“师父。”他叫了一声。
玄明子不动。
陈默上前,伸手触碰那锁链。刚一接触,左眼剧痛,骨纹暴涨,一股邪气顺着手臂窜入心脉。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几乎跪倒。
但他没有后退。
他咬牙抽出背后铁链,十二根骨链齐震,灵气灌注,链尖如刃,对准锁链根部。
“师徒情,到此为止。”他说。
铁链斩落。
咔嚓!
漆黑锁链应声而断,断裂处喷出黑雾,腥臭扑鼻。玄明子身体猛然一震,头缓缓抬起,嘴角咧开,一直裂到耳根。
“你们,都会死!”
笑声炸开,震得岩壁碎石滚落。
陈默抽身暴退,铁链横扫护在身前。阿渔已化龙腾空,龙尾一甩,将他带离石台中心。
下一瞬,玄明子的躯体轰然爆开。
血肉横飞,骨头四溅,残肢断臂尚未落地便化作黑烟。空中只留下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扭曲图腾,正中一点幽瞳缓缓睁开,释放出大量黑雾状邪祟,朝四面八方扩散。
陈默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那枚印记悬于深渊上方,缓缓旋转,黑雾如藤蔓般延伸,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焦土蔓延。
阿渔落回他身边,恢复人形,肩膀轻微颤抖。她看了眼深渊底部,那里只剩下一滩黑渍,再无遗骸。
“他不在了。”她说。
陈默没有回应。
他站在裂口边缘,左手按在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角渗出血丝,他未曾擦拭。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荒原的气息。
他知道那点幽光为何会逃。它不是信使,而是诱饵。引他们离开,好让邪尊将师父变成这副模样。
阿渔伸手搭上他手臂,力道很轻,却沉稳。
“接下来呢?”她问。
陈默望着西方。
远处山梁轮廓清晰,天光未染红云层。那枚邪尊印记释放的黑雾正朝着那个方向蔓延,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他抬手,将铁链重新缠回剑匣。
“走。”他说。
阿渔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并肩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开始出现细小裂痕,像是被某种力量犁过。风更大了,卷起灰烬,在低空盘旋。
陈默最后看了眼枯河村。
曾经村口槐树的位置,只剩一个坑,深不见底。
他转回头,不再看。
铁链垂落肩后,微微晃动。左眼骨纹仍未消退,隐隐发烫,仿佛仍在回应刚才那一击。
他们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下。
风从背后推来,仿佛要将过往的影子尽数掀翻。
陈默握紧铁链,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一走,便再也回不了头。
前方地面裂痕越来越多,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下爬行。
阿渔忽然停下,耳朵微动。
“有东西在动。”她说。
陈默也听见了。
地底传来细微震动,频率缓慢,却持续不断。
他低头看去,脚边一道裂痕中,渗出一丝黑气,转瞬即逝。
他没有说话,只将铁链收紧一圈。
两人继续前行。
太阳爬上山脊,照在他们身上,霜在骨将铠甲裂缝里悄然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