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铁链在地上划出痕迹。他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震动。这震动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他没回头,只把手往后抬了一下,让后面的人停下。
八骨将立刻围成一圈,魂光形成一层薄幕,护住所有人。阿渔抓着陈默左臂的手收紧了,指尖很冷。她没说话,只是把耳后的鳞鳍展开,贴在空气中轻轻动。苏弦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着,手还包着玉屑。他睁开眼,没碰琴弦,只是把手放在骨琴上。七根弦都在震,但不是他弹的。
陈默闭上眼睛。
他的左眼突然发烫,像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掌心的戒痕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顺着手臂往上冲,进了脑子。他咬紧牙,额头冒出汗。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一股感觉——很深,很黑,死气沉沉,又像是在慢慢呼吸。
他认得这个感觉。
以前在月蚀夜闻到过一点,在丹阁地火室见过影子,被血罗刹扑过来时也碰到过一丝。但那些都是碎片。现在这个,是真正的本体。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很沉。
没人回应,连呼吸都轻了。浮地边上掉下几块石头,掉进深渊没了声音。雾还在动,但节奏乱了,不像之前那样有规律。陈默睁开眼,瞳孔缩得很小。他抬起手,指向雾里一个地方。
“他在那里。”
阿渔顺着看过去,眉头一跳。她趴下,手掌贴地,听了三秒,然后抬头,在陈默手心写了两个字:“空心”。
地下是空的。
苏弦站起来,没说话,把骨琴抱在胸前。手指刚碰到第二根弦,琴就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向前。他用力按住,指缝里渗出血。这琴听他的话,但也怕他——现在,它在害怕。
“走不走?”他问,语气很平。
陈默没回答,先看了眼导航珠。那点光快灭了,只剩一点点萤火似的亮着,方向模糊,但明显指着那股气息的方向。他弯腰捡起陶罐摇了摇,萤砂还有光,不多,够照三百步。
“走。”他说。
八骨将重新排好队形,四个人在前,四个人在后,魂光勉强连成一圈。陈默走在最前面,铁链接地探路,每十步停一次,让阿渔听地面的动静,苏弦则用琴弦感应空气的变化。雾越来越浓,走到一半时,开始往回推人。不是风,是雾自己在动,像肠子一样一节节收缩,想把他们挤出去。
走到第一百三十步,前面的骨将突然抬手。
地上裂开一道缝,黑水冒出来,冒着泡。碰到魂光就发出“嘶嘶”声。阿渔皱眉,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白骨扔进去——这是她在东海渔村时,陈默给她的护符残片。白骨一碰黑水,立刻化成灰。
“毒液。”她低声说。
陈默点头,绕开裂缝继续走。两百步的时候,苏弦的琴弦第三次自己震动,只能停下来调音。这一调,发现第三根弦里面有了裂痕,不是外力弄的,是被某种频率磨坏的。他没说,只是重新包好手指,换左手试音。音波撞进雾里,反弹回来的声音慢了一拍,好像对面有人在学他。
三百步。
雾突然变薄了。
不是散了,是被吸走了。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一座宫殿慢慢露出来。
黑色的,像是整块黑水晶做成的。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像心跳。宫殿像断掉的巨柱,一层叠一层往上堆,顶上消失在黑暗里。周围漂着很多碎骨、断甲、破兵器,围着宫殿转圈,速度不快,路线固定,像祭品围着神座。
陈默站住,不再往前。
阿渔走到他身边,麻衣下摆沾了黑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焦印。她抬头看着宫殿,耳后的鳞鳍微微抖。这里没有风,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冒出来。
“就是这儿。”她说。
苏弦没上前,站在队伍最后,把骨琴背好。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眼神很沉。琴不响了,但他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段路,他感觉有人一直盯着他后脑勺,每一步都压得他想跪下。
八骨将围成一圈,铠甲上有裂痕还没修,魂光比之前弱了一半。他们不动,死死盯着宫殿。其中一人抬起手,接住一片从空中落下的灰烬——那不是灰,是一小块烧过的符纸,上面还能看出半个“域”字。
陈默没去接。他知道那是什么。
一万年前,骨尊还在的时候,八个域主每人有一块令符。后来有人背叛,烧了符断约,但残片还会飘在飞升路上。谁捡到,就会留下印记。
这片符纸,是从宫殿里飘出来的。
他低头看掌心的戒痕,红光还没退。刚才那股气息,不只是靠近那么简单——它认出他了。
“他在等。”陈默说。
阿渔转头看他,“等我们进去?”
“不是。”他摇头,“是在确认我们能不能找到他。”
苏弦走上两步,站到陈默左边。他没看宫殿,只盯着那些转圈的骨头。“这些骨头,有些是八骨将的老同僚。”他说,“三百年前失踪的北境守脉人,五十年前沉入虚空的天机阁执事……他们的骨头,都被挂在那里。”
陈默没说话。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邪尊不需要守卫,他用死人当眼睛,用亡魂当哨兵。每一个死在虚空里的人,骨头都会被吸到这里,绕着宫殿转,直到灵性耗尽。
“我们必须靠近。”阿渔说,“至少要看清门在哪。”
“不用。”陈默抬手拦她,“已经看清了。”
他指向宫殿下面。那里有一道细缝,不到半尺宽,被十二根黑色锁链封住。锁链不是金属,是凝固的黑火,上面有金色文字,每一笔都像用骨头刻的。在锁链中间,有个凹槽,形状和他怀里的玉牌一模一样。
“门在那里。”他说,“玉牌是钥匙。”
苏弦冷笑一声:“所以他不怕我们来。他就是要我们拿着钥匙,自己走过去开门。”
没人接话。
风起来了,不是外面吹来的,是从宫殿里面出来的。带着腐臭味,混着铁锈和烧焦的骨头粉。浮地开始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陈默站着没动,左手抓着剑匣上的铁链,右手还指着宫殿。他体内灵力没恢复,脑子里还在震,戒痕还是烫的,但他眼神没变。阿渔站在他右后方半步,披着麻衣,右手搭在他左臂上,手指发白。苏弦在左后,抱着骨琴,七根弦静止,琴身微抖。八骨将在外圈守护,魂光虽弱,阵型没散。
他们停在宫殿门前一百丈的地方,再没往前。
雾在周围缓缓流动,像在呼吸。
陈默左眼的骨纹还在发热。他盯着那道被黑火锁链封住的门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