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没停，雨也没下。山顶的灰烟被风吹散了一半。陈默站在原地，右臂上的血顺着铁链滴到石头上，颜色已经变暗，不再鲜红。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一道戒痕，痛感没了，但皮肤下面好像有东西拉着，一直通到心里。
阿渔没动，还是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她松开了剑柄，但手还贴着剑鞘末端。耳朵后面的鳞片微微张开，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苏弦靠在一具骨将怀里，琴放在膝盖上，断掉的弦垂下来。他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好像还没从刚才的震动里回过神。
八具骨将分散站着，没人说话。他们刚挣脱锁链，魂影还有点虚，但站得稳了，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抬起左手，碰了碰铁链。这链子缠着剑匣，也绕着他的双臂，现在特别沉，像吸满了看不见的东西。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撞阵核那一击用光了力气，现在连想运功都做不到。
“你撑不住。”阿渔低声说。
“再等一会儿。”陈默没睁眼。
话刚说完，带头的骨将上前一步。他左脸有疤，在夜里发白。他抬手结印，动作慢，手指划出一道暗色痕迹。其他七人立刻跟着动，按八个方向站好，脚步轻轻移动，走得很准。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一丝微弱的地脉能量从山底冒出来，绕过碎石和焦土，在山顶中间汇成一个小漩涡。灵气不多，但很干净，带着远古守脉人留下的气息。
“我们还能引一点。”带头骨将说，“不够多，但够你稳住意识。”
陈默睁开眼，点了点头。
阿渔没再多话。她退后半步，用指尖划破手掌，三滴龙血落在陈默右臂的伤口边上。血珠一碰到皮肤就不见了，反而让那块皮肉泛起淡淡的银光。
陈默闷哼一声，不是因为疼，而是身体里空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他盘腿坐下，铁链自动收紧，裹住全身，戒痕贴在小腹，开始发热。
八具骨将同时举起手，把一丝力量送进地脉漩涡。这力量不强，却很厚重，慢慢流入陈默的身体。他左眼下的骨纹渐渐浮现，识海深处有种低鸣响起，像猛兽闻到了火的味道。
他没有急着吸收，而是用《玄骨炼天诀》的方法，把这股力量一点点压进骨头里。断裂的筋、受伤的内脏、识海的裂痕——都被这古老的气息悄悄修复。
时间过去很久。
山顶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头缝的声音。阿渔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悬在他肩膀前三寸，没碰，但随时能扶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身体猛地一震，背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左眼的骨纹亮到极致，然后消失。他吐出一口气，是黑色的，像是把体内的脏东西全排了出来。
他睁开眼，眼神清楚了。
“好了？”阿渔问。
陈默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骨头咔咔响，不是疼，是恢复的感觉。他站起来，脚下一用力，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接碎成粉末，从鞋底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阿渔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放松了些。
这时，她耳朵后面的鳞片突然一颤。她皱眉，抬手摸脖子后面，那里有点堵，像有什么卡在血管里。
一个骨将走出来，身材瘦高，脸上没疤，但眼睛浑浊。他盯着阿渔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画出一道骨符，直接按进她后颈。
阿渔身子一僵。
符一闪就没了，钻进皮肤。她耳后的鳞片突然亮起，银光顺着脖子蔓延，快盖到肩膀。她咬牙忍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封龙印的残余。”老者收回手，“不深，但压久了，松一松对你好。”
阿渔喘了几口气，点头。
这时，苏弦睁开了眼。他坐直身体，把琴放回膝盖，手指轻轻碰了碰断掉的弦。明知道琴坏了，还是忍不住想碰。
“你想让它再响？”另一个骨将走过来，驼背，穿灰袍，袖口缝着磨平的骨扣。
苏弦点头。
老琴师伸手：“把琴给我。”
苏弦犹豫了一下，把琴递过去。
老琴师接过琴，闭眼摸了摸琴身，片刻后说：“用骨尊的肋骨做的，弹过三十六首安魂曲，断在破阵时……可惜，也是命。”
说完，他拍了下胸口。一缕淡淡的骨粉飘出来，落在琴上。其他七人见状，也都放出一点骨粉。八缕骨粉聚在一起，落在断弦上，自己缠起来，变成一根新弦。
老琴师双手结印，嘴里念了一段短音。那声音不成调，但整个山顶的空气都顿了一下。新弦慢慢绷紧，发出轻微的嗡声。
“这叫‘骨律真音’，我把它刻进你脑子里。”老琴师看着苏弦，“以后不用开口，心想就能响。”
苏弦闭眼，一会后眉头舒展。脑子里多了一段旋律，很清楚。
他伸手拿回琴，手指抚过新弦。
没声音。
可风停了。
山顶的落叶浮在半空，不动。远处一只鸟刚飞起来，翅膀一张就僵住，几根羽毛悬着不落。
过了一秒，风又吹，鸟飞走了。
苏弦睁眼，嘴角微微扬起。
陈默看着他，点点头。
阿渔这时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体内龙血流动。银光从耳后扩散，沿着手臂走，皮肤下像有鳞片起伏。她没完全变成龙，但气息变了，更冷更利，像涨潮前的海面。
她抬手，指尖冒出一丝寒气，在空中划出弧线。霜留在那里，像一把刀。
收手，寒气回到体内。耳后的鳞片还亮着，不再藏起来。
陈默看着她，问：“怎么样？”
“通了。”她说，“以前发力像隔着布，现在……清楚了。”
陈默点头。
他自己也一样。刚才那一轮修复，不只是治伤，更像是把过去零散的力量重新整合。骨头更硬，灵力更稳，心也平静了，不会再爆。
他低头看脚边那块碎石——刚才踩裂的。弯腰捡起一片，握在手里。石头渣扎进皮肉，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疼，让他清醒。
突然，他跪下，额头狠狠磕在石头上。力道很大，当场破皮流血。他没擦，保持这个姿势，让疼痛传遍全身。
他在压制。
新力量太强，灵流在血管里乱冲，差点要破体而出。他不能让它失控。枯河村那个少年，就是靠疼记住每一步怎么走的。现在也一样。
三秒后，他抬头，抹掉血，站起来。
稳住了。
八具骨将围成一圈，没人鼓掌，也没说话。但他们站得更齐，气息连在一起，好像接上了以前断掉的线。
山顶安静下来。
风还是湿的，雨没下。陈默站在中间，阿渔回到左边，苏弦抱着琴坐在南边原来的位置。八具骨将各站一方，闭眼调息，呼吸均匀，魂影彻底实了。
没人提接下来去哪儿。
也没人说休息。
他们都明白，这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陈默的铁链不再拖地，而是紧贴手臂，像长进了肉里；阿渔站着不动也会呼出白雾，给人压迫感；苏弦膝上的琴，七根新弦泛着光，不拨也会响。
实力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
陈默抬头看天。云很厚，看不到星星月亮，但空气变得清爽。他低头，看见脚边干涸的血迹，旁边是一块沾满黑灰的石头。
他没有踢开它。
就让它留在那儿。
山下可能有村子，能吃饭，能睡觉。但现在还不去。
他们还得在这儿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