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废墟的石头上。陈默动了动手指,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没有马上起身,先吸了一口气。右臂还是麻的,像被针扎过一样。他没去碰,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见手心里还压着那块包玉牌的布。布角翘起一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一角,边上有一点发黑的东西,刚冒出来就停住了,不动了。
阿渔一直坐在旁边,靠着另一块石头。听到动静后她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直到看清他眼神清醒,才松了一点力气。
陈默没看她,手指掀开布的一角,盯着玉牌看了几秒。这块玉牌不是邪尊的东西,也不是普通的邪物。但它被人留在这儿,就是想让他们找到,甚至就是等他来碰。
他翻了一下玉牌,又轻轻放回去,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
“我想再进一次虚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渔立刻皱眉,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虚空太危险了,上次我们……”她说了一半就停了,没再说下去。
陈默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去过一次虚空,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吐出来的。那天风是黑的,天裂开一道缝,骨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七天。他记得抱着她往下掉,龙血混着黑雾洒在脸上,烫又腥。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接话,只转头看着她。
她耳后的鳞鳍微微张开,透明的边在光下闪出银色——这是龙族遇到危险时的反应。哪怕现在没事,她的身体还记得那次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没躲,也没动。
“有你在,我怕什么。”他说,“这次我们准备好了。”
他的手很稳,掌心有茧,是天天握剑磨出来的。阿渔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拇指轻轻蹭了下她手背。动作很小,但她喉咙一紧。
她没说话,只回握了一下,指尖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能说出这话。
然后她松开手,重新系紧披风。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她一圈圈绕过肩扣,动作认真,像开始整理行装。她没说同意,也没反对,但这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默看着她,没再开口。
他把玉牌重新包好,布角折了几下,包得严实,塞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有点凉,像一块冰埋在里面。
他抬头看天。云还是很低,灰蒙蒙压着地平线,但比之前亮了些。他知道这不是要晴天,而是地脉恢复后灵气流动的迹象。中州有一处地脉通了,不代表其他地方就安全。这块玉牌出现在这里,肯定有问题。
他必须进去一趟。
不是找死,是要找到那个“困煞扣”的源头。这玉牌是个容器,里面封着东西。能设这种局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吓人。
风吹了一下,不大,吹起他衣服的下摆,剑匣上的铁链轻轻晃,发出一点声音。他站直身子,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安静,但已有方向。
阿渔站起来,脚没动,但重心已经向前,随时可以出发。她看了看四周。
百姓送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原地——药瓶、水囊、干粮包,围成一圈,像临时搭的祭坛。陶碗倒扣在地上,孩子走了,碗没带走,像是特意留下的。草药包的布角被风吹得抖,一块烤硬的饼边上裂了缝,露出里面焦黄的瓤。
没人来收,也没人去碰。
他们走了,却留下了这些。不是施舍,是信任。
陈默看了一眼那一圈东西,最后落在药瓶上。瓶口朝上,阳光照进去,药丸颜色温润,像凝固的血。
他闭了下眼。
刚才他还靠在石头边,一群人守着他,老人讲百年前的事。他听见“他还活着”,听见“一定能赢”,那些话像风推沙子一样往前走。
他睡着了,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替他看着天。
但现在,他醒了。
他不能只靠别人保护。地脉能通一次,但堵的人还会再来;邪神能清一波,背后那只手却一直没出现。百姓愿意陪他,但他们挡不住虚空裂开的那一刻。
他必须去。
不是逞强,是没有别的路。
他用手撑地站起来,右臂还是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腰发力。膝盖有点软,但他站稳了,没晃。
阿渔伸手扶了一下,他没拒绝,借了点力,终于站直。
两人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天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月蚀裂痕。阴云没散,但已经能看清轮廓,像一道旧伤横在天空。
“你打算怎么进?”阿渔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了些。
“还没想好。”他说,“先找入口。虚空不是随便能开的,需要引子,比如……这种玉牌。”
他拍了拍胸口,布包隔着衣服凸起一小块。
“或者,有人正在等我们进去。”
阿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懂他的意思。这不是冲动,是在反设一个局。他们以前是猎物,现在该学会咬回去。
她摸了摸耳后的鳞鳍,指尖碰到那片透明骨质,冰凉。龙族的感觉还在,天地间的不安没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
“那你得想清楚。”她说,“进去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不再劝。
她早就明白,这个人劝不动。他从枯河村走出来,一路踩着白骨前行,从来不是为了活命。
他是为了把别人从命运里救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风里带着灰土味,但她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在灵气复苏的味道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说出来。
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站到他侧后半步的位置。不高,不前,不远,刚好护住他的左边,也能跟上他的脚步。
陈默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铁链,最外圈缠着玄冥剑匣,锈得很厉害,像丢弃的旧东西。他没去解,也没动。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碎石被踢开,滚了两下,停在药瓶旁。
他没停下。
风吹起一点灰尘,落在布包上,盖住了玉牌的位置。
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光落下来,照在他眉骨的旧伤上。那道抓痕很深,像刻进骨头里。左眼深处,骨纹一闪而过。
他站在废墟中间,身后是百姓留下的东西,面前是未知的路。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等着风来,等着裂痕再次打开。
阿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衣服破旧,剑匣沉重,但他站得很稳。
她轻轻吸了口气,拉紧披风。
然后,她抬起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