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沙子在空中打转,落在三个人中间。黑衣人手指上的黑气越转越快,像一团黑色的雾缠在手上。阿渔握着刀,刀尖轻轻抖动,银光映出她耳后那片透明的鳞片,闪着微弱的光。
陈默站着没动。右臂垂着,一点力气也没有,抬都抬不起来。胸口闷得厉害,呼吸的时候像是肺里有沙子在磨。他左眼的骨纹还有一点白色痕迹,视线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东西。
他的眼睛盯着黑衣人的手——每次动手前,那只手都会停一下。这不是犹豫,而是发力前的准备。刚才攻击地面时也是这样,黑气喷出来之前,手指总会顿一下,好像借了地下的力量。
这个空档,够用了。
他没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三秒后喷龙息,往左边偏三寸,让他站不稳。”
阿渔没回头,但刀尖不动了。她听到了。龙鳞从手臂爬到肩膀,皮肤下泛起一层冷光。她知道陈默不会乱说话,就算现在的他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黑衣人抬起手,五指张开,黑气又开始旋转。地上裂开的地方冒出黑水,冒着泡,还有难闻的味道。
第一秒。
陈默低头看自己按在骨尊令上的左手。令牌已经裂了,光也没了,但他不能松手。一松,阵法就破了。他慢慢松开手指,动作很轻,像是真的没力气了。身体晃了晃,右腿往前滑了半步,像是要跪下去。
第二秒。
黑衣人眼角一动,看了过来。陈默低着头,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左眼的骨纹完全暗了,像是最后一点光也灭了。这时的他,像个快死的人,只靠着一口气撑着。
黑衣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秒。
他没有继续结印,而是跳下断柱,直接扑向陈默。不是远程攻击,是想抢令牌。他不信一个废人还能翻盘。
就在他跳起来的瞬间,阿渔出手了。
龙息没有正面对上,而是斜着往上喷了一道银白色的火焰,直击黑衣人左肩。他身子一歪,落地时踉跄几步,右手狠狠撑在地上才没倒下。
陈默猛地抬头。
左眼的骨纹突然亮起,不是慢慢扩散,而是一下子炸开。他没站起来,而是右拳贴着地面,脊椎第三节猛地一震——那里有一道旧伤,三年前被血罗刹刺穿的,一直没好。剧烈的疼痛爆发,体内残存的黑火顺着痛感冲上手臂。
不是展开什么领域,也不是大片黑火,就是一拳。纯粹靠痛激发的力量,拳头打出去时发出像骨头碎裂的声音,正中黑衣人胸口。
那人哼了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堆上,嘴里喷出一口黑血。他想撑起来,但胸口像塌了一样,喘不上气。
阿渔立刻冲上去,刀尖抵住他喉咙。她没再砍,只是盯着斗篷下的脸——还是看不清,太暗了。
陈默慢慢站直。右臂还是麻的,他用左手扶住旁边的石头才稳住身体。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不稳,每一步都在抖。走到黑衣人面前时,对方正在往后退。
西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一道裂缝,边缘卷曲,像烧坏的布。黑衣人伸手去抓那道裂缝,想逃。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布突然裂开,一块东西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停下。
阿渔也看见了。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玉牌,巴掌大,边上刻着细纹,表面图案复杂,和邪尊那边见过的信物有点像,但不一样。邪尊的是星漩纹,这块是层层叠叠的骨纹,像某种封印。
黑衣人没管它,翻身就要钻进裂缝。
陈默没追。
脚下传来震动——地脉还不稳定,灵气堵塞,寒气没散。他不能离开阵眼。一旦走开,刚才稳住的局面就会崩溃。
黑衣人跳起,半个身子进了裂缝。
阿渔看了陈默一眼。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那人消失了。裂缝合上,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陈默慢慢蹲下,没有直接碰玉牌。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还有干掉的血,轻轻在玉牌上方划过。一丝灵息探出去,刚碰到牌面,一股阴冷的感觉立刻顺着手指爬上来。
不是冥火,也不是魂噬。这气息带着腐蚀感,像是能慢慢伤害神识,却又有点熟悉——他三年前在丹阁地火室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时一批药材被污染,就是这种味。
阿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她已经收刀,龙鳞退去,只在手腕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她看着玉牌,皱了眉头。
“不像他的东西。”她说。
陈默点头。
他记得邪尊信物的样子。那种玉牌有星斑,摸起来温热,像有生命。这块却冰冷刺骨,纹路也不对。邪尊不喜欢复杂的封印,他喜欢直接毁掉一切。
可为什么又这么像?
他不再试探,收回手指。指尖的寒意还在,像冻伤后的麻木。
阿渔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
他盯着玉牌,眼神没动。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也不能随便捡。刚才那股冷意不只是玉牌本身的问题,更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去封住了,但封得不够牢。
他抬起左手,慢慢握紧拳头。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在手上。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刚才那一拳耗尽了力气,现在全靠意志撑着。
阿渔没再问。她知道陈默在判断。她就站在他身后,右手虚放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刀。
远处,老修士还跪在地上,双手松开泥土,背挺得笔直。其他人也醒了,乾位和坤位的两人睁开眼,震位的年轻人扶着墙站起来。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动,但都看向这边。
青色的灵气消失了。地脉重新封住,比之前更冷。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别碰它。”
阿渔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蹲在那里看着玉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上的旧疤。左眼的骨纹已经没了,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没熄。
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刚才那人不是为了地脉来的。
他是冲着骨尊令,或者说是冲着陈默本人来的。
可为什么留下这块玉牌?是不小心掉了,还是故意放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动。
地脉没通,阵眼不稳,他不能追,也不能让别人替他守。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这块玉牌躺在碎石之间,像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皮。
阿渔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他没回头。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土,在坑边转了一圈,然后散开。
玉牌躺在地上,暗红的颜色像干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