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着灰土，在坑边转了一圈，然后散开了。地上有一条青色的细线，像丝一样，慢慢往前爬，一直往东。老修士跪在离坑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泥土，一动不动。其他人也没走，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眼睛都盯着地面，生怕那道光消失。
陈默半跪在裂缝旁边，一只手紧紧按着骨尊令，手指因为用力太猛，已经发白。令牌上的裂痕更深了，光也快没了，只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一下。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麻了，像冻僵的铁棍，稍微动一下就疼。肋骨那里也不舒服，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闷闷的，像有东西在里面压着。
阿渔站在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手已经放在刀柄上。她手臂上的龙鳞还没完全褪掉，从手腕往上长了一段，颜色发暗。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陈默的气息——很浅，很弱，他在硬撑。
“别松劲。”陈默低声说，声音沙哑，“邪气还没清干净。”
阿渔轻轻应了一声，没说话。她耳朵后面的鳞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水里的草被风吹动。
七个人守在九个位置上，轮流休息。乾位和坤位的两人闭眼坐着，震位和离位的年轻人靠在石墙边喘气。中间的位置空着，等下一轮的人来换。他们不敢走，也不敢睡，灵力虽然快耗尽了，但还在维持阵法，压住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废墟变得更破更冷。北风吹过倒塌的墙缝，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条青色的线还在往前，绕开石头和焦土，一点一点挪。
陈默看着它，眼皮越来越重。他咬了下舌头，疼让他清醒了一点。刚想抬手擦脸，突然发现不对——
地下的灵流停了。
不是断了，是被卡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拉住了它。他立刻把手按回骨尊令上，往里送灵力。可令牌只是抖了一下，连光都没亮起来。
“怎么了？”阿渔侧身问，声音很紧。
陈默没回答。左眼突然发热，像火烧一样。他抬手摸了下眉毛，碰到旧伤疤，一阵刺痒。再睁眼时，左眼里多了一道白色的纹路，像刻进肉里的骨头印子。
他顺着地下的脉络看去——不是用眼睛，而是靠体内的黑火感应。本来通畅的路，在三里外突然鼓起一团黑块，像腐烂的肉堵在血管里。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有人动手了。”他说。
阿渔马上挡在他前面，右手把刀拔出三寸，刀刃反射着微光。她耳朵后的鳞片张开，眼睛眯起，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断柱顶上，空气裂开一道口子。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就是凭空出现了一条缝，边缘卷曲，像烧焦的布。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落在碎石上，站稳了。
他穿着黑衣，披着斗篷，帽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双手垂着，指尖缠着灰黑色的气，一圈圈转，散发出臭味，像死水沟里的烂泥。
陈默猛地抬头，心里全是杀意。他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灵力没了，右臂抬起一半就开始抖，左腿酸得快要撑不住。
那人抬手结印。
动作很快，五指翻动，最后食指点向地面。没有念咒，也没有响声，但地下的黑块突然变大，狠狠撞上主脉的一个点。
轰！
地面炸开，泥土飞溅，石头砸到远处的墙上，噼啪乱响。青色的灵流被黑雾卷住，倒着往回拉，刚冒头的小芽一下子变黄，接着化成灰飘走了。骨尊令剧烈震动，裂痕又延长，几乎要断，光彻底灭了。
陈默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按住令牌，整个人压在上面，想把灵流压回去。可反冲的力量太大，像千斤重的东西砸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阿渔转身出刀，龙鳞从手臂迅速爬上肩膀。她一脚踩在坑边，左手掐诀，准备喷龙息。但那个黑衣人站着不动。
“陈默。”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石头，“你以为地脉这么容易修好？”
陈默抬起头，左眼的骨纹还没消，死死盯着对方。他喘着气，额头青筋跳，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冲上去，哪怕再断两根骨头也要撕了这个人，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不对。
这种邪术不是冥火，也不是魂噬，更不像邪尊那一派的手法。它带着湿臭，像尸体堆里长出来的藤，专门破坏根基。手法狠，但从没见过。
他见过血罗刹的血链，扛过邪尊的星云压，但从没遇过这种蚀骨瘴。
“你不是他的人。”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黑衣人不说话。他站在高处，风吹起斗篷一角，露出一段手腕——皮肤灰白，指甲乌黑。
阿渔没放松，刀尖指着对方，另一只手悄悄往后移了半步，指尖碰了下陈默的袖子。她在确认，他还行不行。
“你们修不好。”黑衣人淡淡地说，“这块地，早就该死了。”
他又抬起手，准备结印。
陈默咬牙，右手猛地拍地，想强行催动焚天骨狱。可体内空了，黑火刚冒出来就灭了。喉咙一甜，他把血咽了下去。
阿渔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你再动一下，我就砍你手。”
黑衣人轻笑了一下，嘴角在阴影里扯了扯。他没出手，也没退，就那么站着，像个突然出现的石像。
风停了。
废墟安静下来。七个人全都醒了，有的站起来，有的抓紧武器，谁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老修士还跪着，但手松开了泥土，背挺得笔直。
那道青光没了。地脉重新封死，比之前更冷。
陈默扶着骨尊令，慢慢站起来。左眼的骨纹还在，但颜色淡了些。他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派来的？”
对方不答。
他抬起左手，指尖的黑气越转越快，臭味越来越浓。地面开始轻微晃动，裂缝里渗出黑水，像地脉在流脓。
阿渔握紧刀柄，龙鳞盖住了整条右臂。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他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但站得很直。
“别管我。”陈默说，“守住阵眼。”
她没动。
他知道她在等信号。只要他倒下，她就会扑上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这个人拖进地底。
黑衣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指向陈默。
“你不该回来。”他说。
风又起了。
沙尘打着旋，吹向坑边。陈默左手按着骨尊令，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他在等，等对方先动，等自己抓住那一瞬间的破绽。
阿渔的刀完全出鞘了，银光照着昏暗的天。
黑衣人指尖的黑气猛地拉长，像毒蛇吐信。
陈默左眼的骨纹一闪。
阿渔脚尖微动。
黑衣人站在断柱上，斗篷飘动，脸还在阴影里。
风卷着灰，落在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