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涌进鼻子的时候，陈默攥紧了手。身体被水流往下拉，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睁不开眼，左肩的伤口裂开了，疼得像有烧红的铁丝插进去。黑气顺着胳膊往胸口冲。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响，他用力把剑匣绕在自己和阿渔身上，一圈又一圈，铁链勒进肉里。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以前受伤快撑不住时，都是靠这点重量稳住自己。
阿渔贴着他一起下沉。她的右臂发烫，鳞片像盖了一层热铜。她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动作很小，但在黑水里，他已经知道她在。
他们一直往下，脚终于踩到了硬地。
是海底的岩石。
陈默扶着地面站稳，水压让呼吸很难受。他勉强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远处山壁上有条裂缝，闪着暗蓝的光，像一张半张开的嘴。那光不亮，但能看见水流从里面慢慢往外冒，带着一股烂海藻和铁锈的味道。
阿渔站直了身子。她耳后的鳞片完全张开了，在微弱的光里轻轻抖。她在听水流的方向。
“那边。”她嘴唇没动，声音直接传进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出气。”
陈默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不是普通的水流，是某种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喘息。
他迈步往前走，脚下踩到碎石和骨头渣子。地上有很多残骸：鱼骨、龟壳、断掉的珊瑚，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甲片，上面沾着黑色黏液，一碰就掉渣。
越靠近裂缝，空气越不对劲。
水流开始扭曲，视线晃得厉害。洞口边的石头上有黑纹，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血管。陈默盯着看了几秒，发现它们跳动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不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剑匣上的铁链，确认还在。
阿渔先进去了。她侧身贴着墙，脚步轻，尽量不惊动水。陈默跟在后面半步远，左手抓着铁链，右手握拳，随时准备动手。
洞里更黑了。
只有石壁上的黑纹发出一点光，照出一条窄道。地上湿滑，全是黏液，踩一脚留下印子，很快又被水冲平。两边偶尔有石柱，挂着像藤蔓的东西，一节节鼓起来的囊悬在空中，轻轻摇。
阿渔突然停下。
陈默立刻站住。
她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前面下方。
他看过去。
地上趴着一个人影，四肢扭着，头低垂着。这人还没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再仔细看，背上裂开一道口子，几根黑色触须从里面伸出来，插进地下，连着那些蠕动的黑纹。
陈默屏住呼吸。
阿渔轻轻摇头，示意绕过去。
他们贴着另一边墙慢慢走，离那东西只有三尺远。就在陈默快要走过去的那一瞬间，那人突然抽搐，头猛地转了过来。
没有脸。
只有一团糊肉，中间裂开一条缝，像嘴，又像伤口。
陈默没动。他知道，只要后退或出手，就会暴露。
那东西“看”了他们几秒，慢慢转回头，重新趴下，背上的触须轻轻抖，好像正在吸收什么东西。
两人继续往前。
通道变宽了些，头顶岩壁开始滴水，每滴落下来都发出“嗒”的一声，在安静中特别清楚。前面出现三条路，中间那条最深，涌出腥臭的水流。
阿渔闭上眼，耳后的鳞片快速抖了几下。
“走中间。”她睁眼说，“那里的水不对。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也不是人。”
陈默看着那条路。水流几乎是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一样的东西，随着流动不断变形。
他们走进去了。
走了十几步，洞一下子变大了。
中间地面陷下去，像个圆坑，底下堆满厚厚的泥。泥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
石碑不高，只到胸口，上面刻满了螺旋纹，排列整齐但不重复，像是字，又像是符咒。它闪着幽蓝的光，虽然不亮，但能照亮周围两三丈的地方。
陈默走近几步。
这些符号他有点眼熟。他在丹阁的地火室见过类似的，也在玄明子翻过的古书边上看到过几个——都和邪尊的力量有关。
可他刚靠近，体内的黑气突然一震。
不是被吸引，而是……排斥。
缠在左肩的毒气猛地冲向胸口，像一根针扎进心脏。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全靠铁链撑住墙才没倒下。
阿渔马上转身扶住他。
“别碰它！”她压低声音，“你的伤要裂了。”
陈默喘了两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一丝血。眼睛还是盯着石碑。
“不对。”他说，“这些符号……和邪尊的不一样。”
阿渔皱眉：“哪里不同？”
“方向。”他声音沙哑，“你看最外圈那个螺旋，它是逆时针的。邪尊留下的全是顺时针的。还有这里——”他指着右边一处断掉的刻痕，“这一笔本来应该是连着的，却被截断了，像是被人强行划开的。”
阿渔凑近看。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裂痕滑过去，忽然停住了。
“不是划开的。”她说，“是封印。有人用别的东西堵住了它，不让它完成。”
她伸手想去碰那处缺口，陈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他说，“你右臂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没挣扎，只是站着，盯着那道裂痕。耳后的鳞片还在轻微抖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洞里又安静了。
只有水滴落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一点拖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爬。
陈默靠着墙缓了一会儿，体内的黑气终于平静了些。他松开阿渔的手腕，自己慢慢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离那些符号更近。
蓝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旧疤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没有直接碰，而是停在石面一寸高的地方。刚靠近，那片区域的光就轻轻晃了一下，像风吹水面。
“它在回应。”他低声说。
阿渔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把手放在他肩上。掌心很烫，龙鳞的热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压住了黑气的蔓延。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下。
手指碰到石碑的瞬间，整块碑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大，但能感觉到。泥下面传来闷响，像有大东西翻身。头顶的石头掉下碎屑，水滴得更快了。
他想缩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了。
体内的黑气又动了，这次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就像听见熟悉的声音，明明危险，却忍不住想回应。
阿渔猛地把他拉开。
他踉跄后退，手终于离开石碑。那一瞬，蓝光闪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不能再碰了。”阿渔盯着他，“你刚才的脸色变了。”
陈默靠在墙上，喘着气，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这块碑有问题，不只是被污染，更像是……困着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石碑背面。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明显是后来加的，留着半个图案——一只眼睛，瞳孔是个漩涡。
他没见过这个标记。
可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骨头断了。
他猛地回头。
洞口方向的阴影里，一只邪祟正缓缓站起来。
它原本趴在地上，和其他几十具一样没动静，现在却直起了身子。头慢慢转动，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他们。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陆续抬头，动作僵硬，关节发出摩擦声。
最前面那只突然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陈默一把将阿渔拉到身后，右手死死抓住剑匣铁链，指节发白。
那些邪祟开始移动。
不是扑上来，而是一步步围过来，慢慢逼近石碑的位置。它们的脚步踩在泥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像拖着腐烂的身体。
阿渔站到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抬起右臂，鳞片完全展开，像一对随时能撕裂敌人的刀。
洞里越来越暗，只有石碑还闪着微弱的蓝光。
陈默盯着前方，左肩的伤口又在流血，血顺着肋骨往下淌。他没去擦。
他知道，现在不能退。
也不能动。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