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陈默睁开眼,手指动了一下。
他醒了。
他没有冲向高台,也没去碰阵眼。脚一蹬地,身子斜着冲出去。五指猛地插进沙子里,抓出一把还没灭的火星。火沾到手心,他立刻把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
皮肉被烧,发出滋滋声。疼得他脸都变了形。可就在这一瞬间,断掉的肋骨里还剩一点灵力,被这疼痛激了出来。灵力顺着脊椎往上冲,撞进脑子。他非但没晕,反而清醒极了。
黑袍人嘴角流血,抬手结印。
十二根骨柱上的紫光连成一圈,变成漩涡,就要压下来。可陈默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借着反冲的力道,单膝跪地,左手撑沙,右腿猛蹬,整个人像箭一样飞出三丈远。
他不是躲。
他是冲着地下的藤蔓去的。
火星早就顺着裂缝烧到了下面,就差最后一步。
黑袍人察觉不对,想收招。可太晚了。
轰!
一声闷响从地下炸开。最近的一根骨柱底部爆裂,黑血喷出来,紫光晃了。第二根、第三根接连断裂。火焰顺着藤蔓乱窜,整片沙地都在抖。
高台上,黑袍人站不稳,手一抖,印法断了。
就是现在。
陈默落地不停,右脚踩进沙子,借力跳起,直扑高台。左眼的骨纹发烫,闪出灰金色的光。背后好像浮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只是一瞬,周围的温度却突然升高。
黑袍人大吼,强行催动剩下的骨柱。紫光重新聚成漩涡,朝陈默头顶压下。
他不躲。
空中转身,右手横切,把最后一丝火拍进左肩的伤口。疼得像刀挖心,他咬牙撑住。黑气顺着血管爬上半边身子。就在快要堵住心口时,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用灵力点火,是让骨纹自己震动。
像敲钟。
不是吹气。
他闭眼,掐住左肩的烂肉,用力一拧。
剧痛炸开,脑子一震。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一具巨大的白骨站在星空里,双手一动,万骨齐响,天地都在震。
这不是《玄骨炼天诀》里的东西,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功法。可这画面太清楚了,就像刻进骨头里。
他懂了。
不用灵力去点燃骨纹,而是用骨纹的震动,去引动天地间的“骨”。
他睁眼,左眼不再灰金,而是燃起白色的火。地上的沙子自己动起来,围着他的身体转圈。每一粒沙都映出一点点骨纹的光。
高台上,黑袍人脸色大变,拼命催动噬光阵。可那些紫光一靠近陈默三尺内,就被震散了,像玻璃撞上铁块。
陈默站在沙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动不动。可战场上所有的骨头——不管是埋在地下的邪祟尸骨,还是插在沙里的骨柱——全都开始轻轻颤动。
嗡。
一声低响从他身体里传出,很轻,却穿透风沙。
第一根骨柱裂了。
第二根炸了。
紫光漩涡塌了,反噬之力倒卷回来。黑袍人胸口一震,喷出一口黑血。他踉跄后退,还想结印。可手刚抬起,十根骨柱同时爆裂,碎片乱飞。
陈默站了起来。
他没跳上高台,也没动手。只是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黑袍人,轻轻一握。
嗡——!
那声音一下子变强,像波浪扫过战场。黑袍人身上的骨头发出脆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扯。他低头看,手臂的骨头在皮下滑动,手指扭曲变形,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陈默迈出一步,脚下沙地裂开。第二步,高台震动。第三步,他已站在黑袍人面前。右手贴上对方胸口。
白色火焰顺着接触的地方爬上去,钻进皮肤,进入血肉,直达骨头。黑袍人眼睛瞪大,喉咙咯咯响,身体从内开始变黑。先是肋骨焦了,接着脊椎裂开,最后整个人倒下,变成一堆灰。
风停了。
地上只剩焦痕和几截断骨。陈默站在高台边,左肩一直在流血,半边身子发黑,呼吸很重。他不动,也不回头,只是慢慢收回右手,掌心还有一点震动的感觉。
阿渔挣脱了藤蔓。
她右臂有道深口,血顺着指尖滴。刚才听见陈默倒地的声音时,心差点跳出胸膛。她想跑过去,却被藤蔓缠住脚,毒素让她膝盖发软。她强行化龙,甩尾撕断藤蔓。还没落地,三只邪祟就扑上来。
一只咬她肩膀,她反手拍碎头;第二只扑脸,她低头撞断鼻梁;第三只缠腿,她翻身压下,膝盖砸断对方脊背。落地时她已经半跪在地,喘得很厉害。
她抬头,看见陈默跳起来,看见他用手引火,看见他被紫光逼得跪下。那时她以为他撑不住了。
可他没倒。
他还……变了。
那种气息不一样了。不是靠断骨引灵,也不是靠黑火烧脉。那是别的东西,从骨头最深处长出来的。安静,却让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他一掌拍出,黑袍人当场变灰。
她看着他站在高台,不说话,左眼还燃着白火。
她挣扎着站起来,右腿还在麻,走路一瘸一拐。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陷一下。她没喊他名字,也没问伤,只是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肩膀。
“你还活着。”她说。
陈默没回头。他听见她的声音,也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他知道是她来了。他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像磨砂,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嗯。”
阿渔没松手。她盯着他左肩的伤口,皮肉翻着,黑气还没散。她知道这伤拖不得,可身上没药,龙血也快没了。她只能用力按住他肩膀,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倒。
远处,最后几只邪祟缩进沙坑,不敢靠近。
风又起来了,卷着灰烬打转。陈默站着,阿渔扶着他,高台上的尸体早已焦黑,散在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裂了口,血混着沙,结成了块。刚才那一击,不只是杀了敌人,更像是打开了什么。他能感觉,体内的骨头不一样了。更沉,更稳。
他不急着走。他需要时间,记住刚才那种震动。不是靠脑子记,是靠骨头记。每一次骨纹发热的位置,每一股灵力流动的节奏,他都要刻进骨髓。
阿渔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她没催,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撕成条,绕到他前面,低头给他绑伤口。动作笨拙,打了好几个死结。
“绑紧点。”陈默说。
她用力一拉,布条嵌进肉里。他没皱眉,只轻轻吸了口气。
“你刚才……”她抬头,“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像敲钟?”
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也听过?”
“没。”她摇头,“但我小时候在海底听见过。老龙骨沉在深渊,风吹过会响,像有人在敲。”
陈默没再说话。他闭眼,想起那幅画面——巨骨立在星空,双手一动,万骨齐鸣。那不是招式,也不是功法,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睁眼,看向远处沙丘。风沙后面,是西漠巫族部落的方向。他们还得回去,带回消息,还有这具尸体。
他试着迈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阿渔立刻架住他胳膊。两人肩挨着肩,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沙地松软,脚印很深。
走到一半,陈默停下。
“怎么了?”阿渔问。
他没答,低头看自己踩的脚印。沙粒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每一粒都带着淡淡的骨纹影子,好像被什么力量浸透过。
他蹲下,抓了一把沙。
沙粒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他明白了。
不是他变了。
是他终于听到了骨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