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星月,寒风在长江两岸的丘陵、田野和废墟间呼啸穿梭,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枯叶和尘土。这恶劣的天气,对日军来说是妨碍,对即将出击的三支中国敢死队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
江阴城东南,一处被炮火摧毁大半的废弃砖窑内。徐庭瑶、徐向前、戴笠,以及三支敢死队的主要军官、军统“利刃”小队的骨干,围在一盏用铁皮罐和棉纱自制的、光线被严格控制的小油灯旁。外面风声呼啸,窑内气氛肃杀,只有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在回荡。
“最后确认一遍行动计划、识别信号、撤退路线和接应点。”徐庭瑶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异常清晰。他换上了一身与士兵无二的黑色棉衣,脸上涂抹了锅底灰,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锐利如鹰。“我队,目标石桥镇东南日军重炮阵地,代号‘砸砧’。渗透路线:沿李家洼干沟向东,绕过大王庄日军前哨,从野鸭湖西北侧沼泽边缘穿过,直插目标阵地侧后方。行动时间:凌晨零时整,以绿色信号弹一发为号,同时发起攻击。攻击顺序:一、二组负责清除外围警戒和探照灯;三、四组携带炸药包、集束手榴弹,突入炮兵阵地,专炸炮管、炮闩、观瞄设备和弹药堆;五组火力掩护并阻击援兵。得手后,向西北方向黑松林撤退,接应点甲,口令‘惊雷’,回令‘地火’。若遇敌大队围堵,分散向备用接应点乙、丙撤离。清楚没有?”
“清楚!”身旁几名同样装扮的军官低吼,眼中闪烁着冰冷而亢奋的光芒。
“徐团长,”徐庭瑶看向徐向前。
徐向前同样一身利落装扮,他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我队,目标孟河镇以北日军炮兵阵地,代号‘断弦’。路线:经刘家祠堂废墟,沿废弃灌溉渠南下,避开孟河镇正面,从阵地东侧果园切入。攻击要点类似,优先破坏火炮和牵引车。撤退方向西南,接应点设在老君庙后山。信号:红色信号弹一发。”
“戴局长。”徐庭瑶看向戴笠。
戴笠穿着深色劲装,外罩伪装披风,表情冷峻:“我队,目标周家桥日军坦克及车辆集结地,代号‘焚巢’。‘利刃’小队分三组,一组清除外围哨兵和巡逻队;二组潜入停车场,安置定时燃烧装置和炸药;三组在制高点提供狙击掩护和制造混乱。得手后,不必等信号,各自按预定路线向东南方向芦苇荡分散撤离,在预定地点汇合。我们携带了特制燃烧瓶和磁性炸药,足够给鬼子的铁乌龟和油罐车开个热灶。”
三支队伍,目标明确,计划周密。但所有人都知道,计划再周密,深入敌后数十里,袭击重兵把守的要害,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徐庭瑶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但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沉声道:“诸位,多余的话不说了。委座和全国同胞在看着江阴,江阴数万弟兄的命,就在咱们今晚这一刀上!出发!”
“杀敌报国!”众人用气声低吼,纷纷起身,再次检查装备,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砖窑,扑向各自的目标。
寒风凛冽,夜色深沉。三支黑色的利箭,离弦而去。
与此同时,江阴城内,军部指挥所。
煤汽灯依旧亮着,但光线似乎比前半夜更加昏黄摇曳。长条桌旁,何志远、李振邦、周卫国、陈长捷、高志航等人都在。没有人有心思去休息,甚至连假寐都做不到。桌上摊开着地图,但众人的目光更多是投向墙上的挂钟,或者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指挥所。只有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
李振邦焦躁地来回踱步,受伤的左臂吊着,右拳不停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娘的,这心里跟猫抓似的!老徐他们应该快到地方了吧?这鬼天气,可别走岔了道!”
周卫国相对冷静,但紧握茶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路线是反复核实过的,带队的都是最熟悉地形的老侦察兵和本地向导。天气虽差,却也帮我们挡住了日军的空中侦察和大部分地面巡逻。现在最大的变数,是日军在目标区域的警戒部署,是否与我们侦察的一致。”
陈长捷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眉头紧锁:“石桥镇、孟河镇、周家桥鬼子把重兵和重装备放在这里,警戒肯定森严。老徐他们虽然都是好手,可毕竟只有两百人一队万一被提前发现,陷入重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高志航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开口道:“我已经命令值班飞行员和地勤全部就位,飞机加满油,挂好弹。只要看到预定方向的信号弹,或者接到任何紧急呼叫,哪怕只有一架能起飞,也会立刻赶去支援,尽最大努力提供空中掩护,哪怕只是骚扰一下鬼子的追击部队。”
“难。”何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一直坐在主位,目光看似盯着地图,实则有些空洞,“夜间,天气又差,空中支援效果有限,而且容易误伤。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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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一直守在通讯设备旁、沉默不语的戴笠副手:“情报方面,有什么新动静吗?鬼子那边,有没有异常?”
戴笠副手立刻回答:“报告军座,监听显示,日军各部队通讯正常,主要是驻地报告、物资申领和明日作战计划的最后协调。石桥镇、孟河镇、周家桥区域日军电台信号频繁,但内容未发现预警。其航空兵频道相对安静,可能因天气原因大部飞机未升空。总体判断,日军对我夜袭行动,尚无察觉。”
“没有察觉最好。”何志远点点头,但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没有察觉,不代表就能成功。两百人对阵可能上千甚至数千的守军,还要完成高难度的破坏任务,其难度可想而知。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何志远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他忍不住再次唤出系统界面,那个【坚守江阴,挫败日军首次总攻 99】的进度条,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不是那“最后的1”?还是说,行动会失败?
他不敢再想下去。
凌晨零时五分。石桥镇东南,日军独立野战重炮兵第5联队(加强后)阵地。
这片经过平整的开阔地上,整齐排列着超过二十门150毫米加农炮和105毫米榴弹炮,粗长的炮管在黑暗中指向天空,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阵地周围拉起了铁丝网,设立了了望塔和探照灯,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交叉巡逻一次。大部分日军炮兵和守卫已经进入帐篷或掩体休息,为明日即将到来的猛烈炮击养精蓄锐。只有少数哨兵裹着大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站岗,探照灯的光柱有气无力地扫过阵地外围的黑暗。
距离阵地西北侧约三百米的一片枯萎的芦苇丛中,徐庭瑶和他的敢死队如同泥塑木雕般潜伏着。他们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待了超过二十分钟,观察着日军的巡逻规律和哨兵位置。
“探照灯间隔大约四十秒,扫过我们这边需要十秒。巡逻队两队,交叉间隔大约七分钟。固定哨四个,东南角那个在打瞌睡。” 趴在徐庭瑶身边的侦察排长“夜猫”用极低的声音汇报,他是出了名的夜眼。
徐庭瑶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夜光表,零时六分。“信号弹准备。一、二组,探照灯过去后,解决固定哨,动作要快!三、四组,跟我上!五组,火力点就位,听到爆炸声,压制任何出现的日军!”
“是!”
“嗖——啪!” 一发绿色信号弹拖着尾焰,骤然升上石桥镇方向的夜空,在浓云下炸开一团醒目的绿光!
信号就是命令!
就在探照灯光柱扫过的下一秒,几条黑影如同猎豹般从芦苇丛中窜出!两人一组,扑向四个固定哨!寒光闪过,闷哼声被风声掩盖,四名日军哨兵几乎同时被抹了脖子或刺穿心脏,软软倒地。
“上!”徐庭瑶低吼一声,亲自带着三、四组的敢死队员,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弯着腰,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炮兵阵地!他们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利用炮位之间的阴影和车辆残骸快速移动。
“什么人?!” 一名起夜的日军炮兵似乎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哒哒哒!” 负责掩护的五组机枪手毫不犹豫地开火,将那名日军和附近帐篷里的惊叫声一并打灭!枪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敌袭!支那人!” 凄厉的日语警报终于响彻阵地!帐篷里的日军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有的甚至没来得及拿枪。
但已经晚了!徐庭瑶和敢死队员们已经冲到了炮位前!
“炸!” 徐庭瑶将手中哧哧冒烟的炸药包塞进一门150加农炮的炮膛下方!转身扑向另一门炮!其他敢死队员也纷纷将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塞进炮管、炮闩、瞄准镜,或者扔进堆放在旁边的弹药箱堆里!
“轰隆——!!!!”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接连在日军炮兵阵地中心炸开!一门150加农炮的炮管被炸得扭曲断裂,炮身掀翻!堆放的炮弹被引爆,引发了更加猛烈的殉爆!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破碎的炮零件、日军残肢、帐篷碎片在爆炸的气浪中四处飞射!惨叫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整个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撤!按预定路线,撤!” 徐庭瑶浑身是土,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但他头脑异常清醒,一边用冲锋枪扫倒几个试图拦阻的日军,一边对着步话机大吼。
敢死队员们毫不恋战,投出最后几枚手榴弹掩护,转身就向西北方的黑暗狂奔。身后,是彻底陷入混乱和火海的日军重炮阵地,以及盲目射来的零星枪弹。
几乎在石桥镇爆炸响起的同时,孟河镇以北,也升起了红色的信号弹,紧接着传来了同样猛烈的爆炸声!徐向前那边也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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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家桥方向,虽然未见信号弹,但片刻之后,那里也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甚至隐约能听到燃油猛烈燃烧的爆鸣和日军坦克弹药殉爆的巨响!戴笠的“利刃”小队,显然也给日军的坦克集结地送上了一份“大礼”!
三处要害,几乎同时遭到致命打击!熊熊燃烧的大火,即使在十几公里外的江阴城头,也能隐约看到天际那不同寻常的红光!
江阴军部指挥所。
“军座!快看!信号弹!爆炸!是石桥镇和孟河镇方向!” 观察哨的士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冲进来报告。
何志远等人早已冲到了观察孔前。只见东南、正东方向,夜空被火光映红,剧烈的爆炸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沉闷地传来,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成功了!他们成功了!” 李振邦狂喜,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了,满脸通红。
周卫国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手心全是汗。
陈长捷激动得嘴唇哆嗦:“好!好啊!鬼子的炮!看他们还拿什么轰我们!”
高志航眼中精光爆射:“命令机场,所有值班飞行员,进入座舱待命!地勤,给飞机挂载对地攻击弹药!天一亮,只要天气允许,立刻起飞,扩大战果!”
指挥所里一片欢腾,多日来的压抑和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冲散大半。何志远紧紧握着望远镜,望着远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成功了!至少初步成功了!徐庭瑶、徐向前、戴笠他们,真的做到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立刻联系各接应点,询问敢死队撤回情况!命令前沿各部,加强警戒,防备日军因恼羞成怒,发动报复性进攻!命令医院,准备好接收伤员!” 何志远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
激动过后,是更深切的担忧。袭击成功了,但那些深入虎穴的弟兄们,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在更加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不断有零星撤回的敢死队员被接应点送回,带来了袭击成功的详细消息,也带来了伤亡的噩耗。
“报告!徐庭瑶旅长带回!受伤,但不重!跟随撤回者六十七人!”
“报告!徐向前团长带回!轻伤,带回五十二人!”
“报告!戴局长尚未联系上!‘利刃’小队部分队员撤回,带回二十八人,据他们说,戴局长为掩护队员撤离,亲自断后,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消息一个接一个。袭击成果辉煌:石桥镇重炮阵地大半被毁,至少八门重炮彻底报废,弹药损失无数;孟河镇炮兵阵地遭到严重破坏;周家桥日军坦克集结地,超过十五辆坦克和数十辆卡车被焚毁。三支敢死队给予日军的重创,远超预期!
但代价也极为惨重。出击时近六百精锐,到黎明时分,确认撤回者不到两百人,且大半带伤。徐庭瑶左臂中弹,徐向前腿部被弹片划伤。而戴笠生死未卜。
何志远的心沉了下去。戴笠不仅仅是情报负责人,更是他重要的臂助,是连接各方、执行特殊任务的利刃。他的失陷,是巨大的损失。
天色渐渐放亮,晨雾弥漫。昨夜的喧嚣和火光已经平息,但江阴城内外,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已经被彻底点燃。日军遭此奇耻大辱和重大损失,其报复,必将如同火山喷发般猛烈。
上午七时,何志远刚刚处理完伤员安置和战果统计,还没来得及合眼,通讯参谋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军座!紧急军情!日军日军出动了!全线出动!空中侦察报告,至少两个师团的日军主力,在数百门火炮和数十辆坦克的掩护下,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向我江阴外围所有防线,发动全面总攻!攻势前所未有之猛烈!前线多处告急!”
何志远猛地站起身,走到观察孔前。只见东方天际,朝阳刚刚升起,却被更加浓密的硝烟和无数腾起的爆炸烟柱所遮蔽。炮弹的尖啸声、爆炸的轰鸣声,如同死亡的潮水,由远及近,滚滚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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