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面上弥漫着浓厚的晨雾，能见度不足百米。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持续，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渔船还是巡逻艇的低沉引擎声。江阴城西郊临时码头，最后几艘卸载完毕的补给船正趁着雾色悄然驶离，融入茫茫江雾之中。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食袋、医疗物资已经被连夜转运进城，只留下凌乱的车辙和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机油和火药气味。
城内，军部指挥所。尽管连续多日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但此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清醒状态。煤汽灯嘶嘶作响，将人影投在贴满地图和标记的墙壁上。长条桌旁，何志远、李振邦、周卫国、陈长捷、高志航、戴笠、以及刚刚从“钉头山”轮换回来的徐庭瑶，正围着一份刚刚由侦察机和前线观察哨汇总而来的最新敌情通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基本确认了。”戴笠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异常清晰，他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几个新的箭头和集结符号，“日军援军先头部队，第3师团第5旅团步兵第6联队，配属一个战车中队，已于昨夜十一时左右，抵达原第6师团青龙岗防线后方五公里的周家桥一带。其旅团主力及炮兵，预计今日上午可完成展开。第101师团第101旅团先头，也在向结合部北侧运动。独立混成第11旅团一部，动向不明，但很可能用作战役预备队或侧翼掩护。”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几个用红圈重点标记的区域：“更为关键的是，日军在以下三处，建立了新的、规模空前的炮兵阵地。一处位于石桥镇东南，距离我‘钉头山’高地约十二公里，根据观测，至少有八门150毫米加农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一处位于孟河镇以北，正对我青龙岗防线正面，火炮数量不详，但空中侦察发现大量牵引车和弹药堆积。最后一处，在镇江以东的长江边，疑似有海军重炮或超重炮阵地，威胁我整个江防和城区。”
陈长捷盯着那几个红圈，脸色发白，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十二公里这个距离，他们的150加农炮可以轻松覆盖‘钉头山’和结合部前沿！射程和威力都优于我们的同口径炮。如果他们集中使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日军一旦完成炮兵部署和试射，将获得压倒性的火力优势，可以肆无忌惮地轰击守军任何暴露的阵地。
“航空侦察还发现，”高志航补充道，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日军在几个主要进攻方向上，集结了大量卡车、装甲车，还有至少三十辆以上的中型坦克，型号似乎是新到的。另外，其机场活动异常频繁，从南京、上海方向转场来的飞机数量远超往日，其中有不少是双发轰炸机。今天白天的制空权争夺，将是开战以来最残酷的。”
一条条坏消息，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日军不仅调来了数万生力军，更带来了数量和质量都占优的重炮、坦克和飞机。他们显然不打算再玩什么添油战术或试探性进攻，而是要集结绝对优势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将江阴守军碾碎。
指挥所里一片沉寂，只有煤汽灯的嘶嘶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昨日大捷的喜悦，早已被这迫在眉睫的毁灭性威胁冲刷得无影无踪。
李振邦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奶奶的！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想一口吃掉咱们？做梦！”
徐庭瑶比较冷静，但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硬拼肯定不行。我们的兵力、火力、持续作战能力都处于绝对劣势。死守现有阵地，只会被他们的炮火和优势兵力慢慢耗光。必须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周卫国苦笑道，“撤退？委座严令死守，全国目光都盯着江阴，此时撤退，政治和士气上的崩溃，比军事失败更可怕。向南京求援？南京自身难保，哪还有兵可调？即便有，也远水难解近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地盯着地图的何志远。他是军长，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是创造昨日奇迹的指挥官。此刻，所有的希望和压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何志远仿佛没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日军的一个炮兵阵地，移动到另一个，再到坦克集结地，再到可能的主攻方向。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要穿透地图，看清日军每一步的意图和弱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所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何志远收回了手指，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绝望，反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压抑的空气，“鬼子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他们赢定了，我们死定了。想用绝对的实力，碾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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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们兵力多，火力猛，装备新。这是事实。但我们，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李振邦吼道。
“对，当然不。”何志远点头，“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他们兵力多，但新来乍到，地形不熟，各部协调需要时间。他们火力猛，但炮兵阵地需要展开、测地、试射，不是架起炮就能打。他们的坦克飞机厉害，但也有弱点，怕夜战，怕近战，怕出其不意。”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思路愈发清晰：“鬼子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攻击准备，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过来，不给我们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那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我们要打乱他的节奏，让他准备好的拳头，打不出来，或者打不准！”
“军座的意思是？”徐庭瑶眼中精光一闪。
“主动出击！但不是正面硬撼。”何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日军石桥镇东南的那个重炮阵地区域，“这里是鬼子的炮兵中枢，威胁最大。这里，孟河镇以北的炮兵阵地，威胁青龙岗。还有这里，周家桥的日军步兵和坦克集结地。鬼子肯定以为，我们被围困，伤亡惨重，只能龟缩防守，绝无可能主动攻击他们的纵深要害。”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那我们，就偏要打他的要害！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他最看不起的方式，狠狠地捅他一刀！”
“夜袭？！”陈长捷、高志航几乎同时低声惊呼。
“对！夜袭！就在今夜！”何志远斩钉截铁，“鬼子援军刚到，部署未稳，忙于安营扎寨，调试装备，警惕性看似高，实则因疲惫和陌生环境，必然存在疏漏。尤其是对其自认为安全的深远纵深。我们，就利用这最后的机会！”
他快速下达作战构想：“此次夜袭，代号‘断指’！目标有三：第一，石桥镇东南日军重炮阵地，不求全歼，但求最大程度破坏其火炮、观测设备和弹药！第二，孟河镇以北炮兵阵地，同样以破坏为主。第三，周家桥日军集结地，特别是其坦克和车辆停放区域，纵火焚烧，制造混乱！”
“兵力组成：从全军抽调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敌后作战的官兵，组成三支敢死突击队。每队不超过两百人，由最果敢的军官带领。人员从‘钉头山’守军、原突击营老兵、以及各师侦察分队中挑选。戴局长，你手下的‘利刃’小队，全部投入，作为尖刀和向导！”
“作战方式：化整为零，多路渗透。利用夜色和我们对地形的熟悉，绕过日军前沿警戒，直扑目标。携带冲锋枪、手枪、手榴弹、炸药包、燃烧瓶。任务不是占领，不是歼敌，而是破坏！是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和损失！得手后，不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利用复杂地形和接应点摆脱追兵。”
“协同配合：陈旅长，你的炮兵，在敢死队出发后，对日军其他无关区域进行不规律炮击，掩盖我渗透部队的行动声响，并制造紧张气氛。高旅长，你的航空队，明日白天，如果敢死队行动成功，日军炮兵受损，则抓住机会，全力出击，扩大战果，打击其暴露的指挥和后勤节点。如果行动失败” 何志远顿了顿，“也要做好苦战到底的准备。”
这个计划，堪称胆大包天，甚至有些疯狂。以区区数百人，深入数万日军重兵把守的纵深，袭击其最要害的炮兵和装甲集结地，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但仔细想来，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战法。与其坐等日军重炮将自己阵地和士兵一寸寸犁平，不如主动出击，拼死一搏，打乱其部署，挫伤其锐气，为守军争取哪怕多一天、甚至几个小时的调整和喘息时间。
指挥所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涌动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跃跃欲试的亢奋。
“他娘的！干了！”李振邦第一个跳起来，“老子亲自带一队去搞石桥镇的炮！”
“李副军长，你身上有伤，坐镇指挥。”何志远摇头，目光看向徐庭瑶和一直没说话的徐向前，“徐旅长，你熟悉装甲和炮兵，石桥镇的重炮阵地，交给你。徐团长，你擅长指挥小部队渗透和攻坚，孟河镇的炮兵阵地，你负责。周家桥的鬼子坦克集结地” 他目光转向戴笠。
戴笠立刻会意，沉声道：“我亲自带‘利刃’小队去。他们对破坏和袭扰最在行。”
“好！”何志远重重点头，“人选立刻确定，装备即刻配发，作战计划细化，黄昏前必须完成一切准备，入夜后出发！记住，你们是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是决定江阴命运的希望！我要你们活着回来，带着胜利回来！但若事不可为，以完成任务、保护弟兄为要！我何志远，在江阴，等着你们！”
“是！保证完成任务！”徐庭瑶、徐向前、戴笠三人肃然立正，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白天，江阴守军表面如常，加固工事，调整部署，但暗地里，一场极其隐秘的选拔和准备正在紧张进行。来自各部队的老兵、侦察兵、敢死队员被悄悄集中，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弹药、炸药、燃烧瓶被分发下去。简易的沙盘和地图被反复研究，渗透路线、接应点、撤退方案、联络信号被一遍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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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任务，生还的希望渺茫。但没有人退缩。昨日的大捷和嘉奖，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骄傲和血性；而日军重兵压境的现实，更激起了他们拼死一搏的凶悍。与其窝囊地被炮火炸死，不如冲出去，杀个痛快，死也死得像个爷们！
何志远亲自为三支敢死队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没有太多豪言壮语，他只是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定的面孔，缓缓说道：“弟兄们，江阴能不能守住，数万袍泽能不能活，就看你们今晚这一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我替江阴的百姓，替全国的同胞，谢谢你们！出发！”
夜幕，如期降临。乌云遮蔽了星月，寒风呼啸，正是夜袭的绝佳天气。三支黑色的队伍，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江阴城外的黑暗之中，分别扑向数十里外各自那危机四伏、却关乎全局的目标。
何志远站在军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把最锋利的刀，投向了最危险的赌局。胜，则江阴或可再坚持数日，等待那渺茫的转机；败，则万事皆休。
“系统，”的任务进度，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吗？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交给这些无畏的将士，交给这变幻莫测的战场，也交给那深不可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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