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东南，石桥镇方向。冬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低低地笼罩着田野、村庄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在石桥镇东侧一片事先勘测、连夜平整出来的开阔坡地上，日军独立野战重炮兵第5联队（欠一个大队）的三十六门九六式150毫米加农炮，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伪装和射击诸元装定。粗长的炮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炮口齐齐指向西北方向——十五公里外的江阴城。
联队长武田信义大佐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高台上，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而残忍。昨夜先头部队遭袭、桥梁被毁、油料被焚的恼火，此刻已转化为对即将到来的炮击的渴望。“各炮位，最后一次检查！”他对着电话低吼。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
“二号炮位，准备完毕！”
……
“三十六号炮位，准备完毕！”
“很好。”武田放下望远镜，看着怀表。时针指向五点零五分。他拿起另一部直通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电话：“司令官阁下，重炮第5联队已就位，目标：江阴城东结合部、东南城垣、疑似指挥所区域，请求炮击许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松井石根冰冷的声音：“准许炮击。武田君，帝国的威严，不容支那人亵渎。我要听到江阴在帝国的炮火下呻吟、战栗！用最猛烈的火力，覆盖预定目标区域，持续三十分钟！为步兵的决胜突击，扫清障碍！”
“哈依！谨遵阁下命令！”武田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对着炮兵指挥系统的话筒，用尽全力嘶吼出那个期待已久的命令：“全联队注意！目标，江阴！基准诸元，高爆榴弹，全号装药——三十分钟急促射！开炮！”
“开炮——！”
随着各炮位炮长几乎同时挥下的红色小旗和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150毫米加农炮的炮口，在瞬间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火焰和滚滚浓烟！三十六发重达五十公斤的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每秒近八百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扑向十五公里外的江阴城！那声音，不再是之前山野炮的清脆，而是一种沉闷、厚重、仿佛能震碎五脏六腑的恐怖轰鸣，连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瞬间，江阴城内外，无数双耳朵都捕捉到了这不同以往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重炮！是鬼子的大口径重炮！”前沿阵地上，经验丰富的老兵瞬间判断出来，嘶声狂吼，“进掩体！快进掩体！最深的那种！”
“隐蔽——！”
凄厉的警报和呐喊在江阴城各处响起。但一切都太迟了。
“轰隆隆隆——！！！”
第一波炮弹，如同来自地狱的雷霆，狠狠砸在了江阴城东结合部、东南城墙、以及城内几处预判的重要目标区域！地动山摇！与之前75毫米、105毫米炮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巨大爆炸接连炸开！每一发炮弹落地，都升起一团夹杂着黑红火焰的巨大蘑菇云，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半径数十米内的一切！坚固的城墙垛口在爆炸中粉碎坍塌，钢筋混凝土的碉堡被直接命中，顶部如同被巨人掀开，里面的守军瞬间化为齑粉。土木结构的房屋、街垒更是不堪一击，在爆炸和冲击波下如同纸片般被撕碎、抛起。剧烈的震动让地下数米深的掩体都在簌簌落土，灯光忽明忽暗。
“呜——！”城内，预先拉响的防空袭警报，此刻在重炮的轰鸣中也显得如此微弱。百姓惊恐地蜷缩在防空洞和地下室里，孩子被巨大的爆炸声吓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灰尘和硝烟从通风口灌入，引起一片呛咳。
“报告！结合部三号、五号、七号街垒被重炮直接命中，损失惨重，与守军失去联系！”
“报告！东南城墙三号、五号炮楼被毁，坍塌的砖石堵塞了交通壕！”
“报告！城东兵营区遭炮击，多处建筑起火，伤亡情况不明！”
“报告！城内三号粮仓附近落弹，疑似起火！”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地下指挥所。尽管早有准备，尽管命令提前下达隐蔽，但在这种覆盖式的、前所未有的重炮急袭下，伤亡和损失仍然不可避免，且触目惊心。
何志远站在指挥所中央，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也落在摊开的地图上。爆炸的巨响即使隔着厚厚的土层和钢筋混凝土，依然沉闷地传来，震得人心脏发慌。但他脸色沉静如水，只是双手紧紧按在地图边缘，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石桥镇的方向。
“命令各部队，没有命令，严禁暴露！所有人员，进入最深处掩体，包括观察哨！炮兵观测所，利用潜望镜和前沿隐蔽观察点，记录弹着点，推算日军炮兵阵地精确坐标！防空雷达，严密监视敌机动向！”何志远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和震动中，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通讯参谋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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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陈旅长！”何志远看向陈长捷，这位炮兵指挥官此刻也是脸色铁青。
“在！”
“你的反炮兵准备，如何了？坐标推算需要多久？”
陈长捷急步走到标图板前，上面已经根据几个前沿观测所报告的弹着点，开始快速进行交汇测算。“军座，鬼子炮位分散，又是急促射，弹道交汇测算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三到五轮齐射的数据，才能较精确地定位其大部分炮位！而且……”他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重炮炮弹库存清单，咬了咬牙，“就算算出来，我们的240炮只剩十二发炮弹，150炮也不足两百发，火力反制……恐怕难以对其造成决定性毁伤，更多的是压制和干扰。”
“压制和干扰也行！”何志远斩钉截铁，“不能任由鬼子这么肆无忌惮地轰下去！三十分钟急促射，足以把结合部和东南城墙犁一遍！必须打断他！集中所有150炮和240炮，一旦坐标大致确定，不必等完全精确，立刻进行反击急袭！打乱他的射击节奏！哪怕只有五分钟的干扰，也能为前沿弟兄争取喘息之机！”
“明白！我亲自去炮兵指挥所！”陈长捷重重点头，抓起帽子就要往外冲。
“注意安全！”何志远叮嘱一句，随即看向徐向前和李振邦（李振邦坚持带伤与会），“徐团长，李师长，结合部是重中之重。鬼子炮击过后，步兵必然趁势猛攻。你们的防线，顶得住吗？”
徐向前脸色凝重，但目光坚定：“军座，昨夜调整部署后，二线阵地已经加强。炮击虽猛，但只要核心工事和指挥节点不垮，弟兄们就能顶住！我已经命令一线部队，炮击过后，不要急于抢修表面工事，等鬼子步兵接近了，再进入阵地，用最短的时间，打出最猛的火力！绝不给鬼子步炮协同的机会！”
李振邦吊着胳膊，恶狠狠道：“狗日的小鬼子，就会仗着炮火欺负人！等他们步兵上来，看老子不揍得他们满地找牙！结合部，只要我李振邦还有一口气，就丢不了！”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何志远用力点头，又看向高志航和刚从前沿返回的周至柔，“高旅长，周大队长，天快亮了，你们的飞机，能不能起飞？哪怕只是骚扰一下鬼子的炮兵阵地，或者侦察其步兵集结情况？”
高志航和周至柔对视一眼，高志航沉声道：“军座，飞行员已经就位，飞机也准备好了。但此刻天色尚暗，能见度差，强行起飞风险极大，且难以对地面小型目标（炮兵阵地）进行有效攻击。建议等到天色再亮一些，至少能看清地面轮廓。我们可以先派fw 189进行高空侦察，摸清鬼子动向。另外，必须提防日军航空兵的报复，他们今天肯定会来争夺制空权。”
“那就等天再亮些！但要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何志远同意，他知道不能拿宝贵的飞行员和飞机去冒险。“戴局长，监听和情报？”
戴笠一直守在通讯设备旁，闻言抬头，语速极快：“监听确认，日军重炮联队通讯频繁，正在根据弹着点进行微调。南京、上海方向日军航空兵频道有异动，似在准备大规模出动。另外，我们潜伏在镇江的内线再次冒死传出片段消息，称昨夜抵达的神秘大型飞机，今晨天不亮就又起飞了，方向……似乎是往北，不是江阴。具体目的不明。还有，叶挺将军急电，其部发现日军第6师团一部，正秘密向江阴北侧运动，意图不明，提醒我军注意北线。”
北线？何志远心头一紧。日军难道想声东击西，主攻方向选在北面？但结合部和东南方向的重炮轰击又如此猛烈……松井石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命令王敬久，北线加强戒备，多派侦察兵！同时，通知结合部、青龙岗，不得因北线异动而松懈，鬼子很可能多路并进！”何志远快速决断。多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的感觉再次袭来。
时间在日军重炮持续不断的轰鸣和守军焦急的等待、计算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仿佛砸在守军的心头。城内多处起火，浓烟滚滚。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凌晨五时二十五分，陈长捷终于从炮兵指挥所打来电话，声音嘶哑而兴奋：“军座！坐标大致推算出来了！鬼子炮兵阵地应该在石桥镇东侧偏南，那片叫‘老牛坡’的开阔地！误差约五百米！我们的150炮和240炮，可以覆盖！”
“打！立刻反击！目标区域覆盖射击！把所有的重炮炮弹，给我打出去一半！”何志远毫不犹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