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带领的四十人特别行动队,分乘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沿着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向东南方向疾驰。车厢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这些平时潜伏在暗处的特工,此刻全都换上了与普通士兵无异的灰布军装,只是脸上那种特有的警觉和干练,依旧与众不同。
戴笠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面色沉静。他右手摩挲着腰间那把德国原装的鲁格p08手枪的枪柄,左手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江阴城区简图。开车的司机是他手下一个老练的行动组长,姓赵,此刻压低声音道:“局座,前面快到东门了,守门的是教导总队的一个排。咱们的通行手令……”
“何军长亲自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加盖了城防司令部大印。”戴笠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语气平淡,“赵德彪,等会儿你下车交涉,口气硬一点。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时间客套。”
“明白。”赵德彪应道,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城门洞处沙包工事垒得老高,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森然指向城外,守军士兵个个脸色疲惫却眼神警惕。
卡车减速停下。赵德彪跳下车,快步走向拦在路中的拒马。一个上尉军官带着两名士兵迎上来,厉声道:“停车!什么人?去哪?”
赵德彪将通行证递过去,同时稍稍撩开衣襟,露出里面别着的“军人魂”短剑剑柄——这是军统中高层人员常备的标识,在国军系统中多少有些特殊威慑力。“城防司令部特别行动队,奉何军长令,紧急增援五峰山阵地。这是手令。”
上尉接过通行证仔细查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赵德彪和后面卡车上那些沉默的身影,似乎想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些端倪。这些人的气质确实不像普通士兵,但通行证上的大印和签名做不得假。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放行!搬开拒马!”
拒马被迅速移开。卡车重新启动,穿过城门时,戴笠透过车窗,看见城门内侧的墙根下,或坐或躺,挤满了从城外撤下来的伤员和百姓。医护人员在简陋的担架间穿梭,血腥味和呻吟声弥漫在空气中。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似乎已经没了声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驶过的卡车。
戴笠的目光在那老妇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重新坐正身体,对赵德彪道:“通知后面两辆车,出城后加速,但注意规避炮火。五峰山的大致方位和路线,你们几个组长都记熟了吧?”
“记熟了,局座。从东门出,沿江阴-常熟公路向东约四里,转向南,上小公路,再走三里左右,就能到五峰山北麓。只是……”赵德彪犹豫了一下,“只是这段路,鬼子飞机和炮火盯得很死,白天走,太危险。”
“危险也得走。”戴笠语气斩钉截铁,“陈浩他们等不了。告诉兄弟们,随时准备弃车步行,利用地形隐蔽前进。我们早到一分钟,山上就多一分希望。”
“是!”
卡车轰鸣着冲出东门,驶上了暴露在野外的公路。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日军观察哨的气球了望哨可能发出的信号,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注意!”戴笠厉声喝道。
司机猛打方向盘,卡车冲下公路,一头扎进路旁的排水沟隐蔽。后面两辆车也急忙跟进。
“轰!轰轰!”数发炮弹落在公路及附近,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烟柱。破碎的弹片“噼里啪啦”打在卡车车体上。
炮击稍歇,戴笠立刻下令:“全体下车!以战斗队形,沿公路南侧排水沟和树林边缘,徒步前进!动作快!”
四十名行动队员迅速跳下车厢,动作矫健,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养。他们自动分成三个小组,交替掩护,利用沟坎、树木、弹坑,快速向东南方向运动。戴笠走在队伍中间,他虽年过四十,但步履依旧沉稳有力,手枪始终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队伍在初冬荒芜的田野和残破的村落间穿行。不时有日军的冷炮落下,或有零星的机枪子弹从远处山头扫来,都被队员们有惊无险地避过。途中,他们遇到了几股从前线溃散下来的小股士兵,有的是被打散的,有的则是伤重无法坚持。戴笠命令赵德彪收拢了其中十来个伤势较轻、尚能战斗的,简单问明情况后,编入队伍,并分发了一部分备用武器。这些散兵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生力军”,尤其是认出队伍中那个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中年人似乎来头极大,低迷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下午三时五十分左右,队伍抵达五峰山北麓。激烈的枪炮声已经清晰可闻,空气中硝烟味浓得呛人。抬头望去,主峰和第二道山脊上火光闪闪,黑烟滚滚。
“局座,前面有哨兵!”前锋小组发来信号。
只见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后,闪出两个身影,穿着税警总团的深蓝色军装,满脸烟尘,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他们警惕地举着步枪:“站住!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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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防司令部,特别增援分队!”赵德彪上前应答,再次出示通行证。
两个哨兵验看无误,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明显松了口气,急忙道:“快!快上去!文营副和陈队长他们快顶不住了!鬼子刚刚又发动了一波猛攻,听说……听说陈队长又挂彩了!”
戴笠闻言,眉头一皱,不再多问,挥手示意队伍快速上山。
通往山脊的路早已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碎石、弹坑、焦木、残缺的尸体随处可见,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当戴笠一行人终于冲上第二道山脊的残破阵地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生死和残酷的特工们,也感到心头震撼。
战壕早已不成形状,很多地段干脆就是依托弹坑和尸体垒起的简易掩体。阵地上能活动的士兵,满打满算已不足六十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军装破碎,面如黑炭。弹药箱散落一地,大多已空。士兵们沉默地趴在掩体后,有的在给仅剩的几颗手榴弹拧开保险盖,有的在默默擦拭刺刀,有的则目光呆滞地望着山下,仿佛在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文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他那副破了一只镜片的眼镜歪斜地挂着,额头上新增了一道淌血的伤口。他正对着一个简易的步话机嘶吼,但里面只有嘈杂的电流声。陈浩则坐在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左腿小腿处被肮脏的绷带紧紧捆扎,鲜血还是渗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狼,正低头给自己的冲锋枪压着最后两个弹匣。他旁边,那个叫二娃的年轻士兵,正用一把刺刀,费力地从一个日军尸体上割下皮带和弹盒。
“文营副!陈队长!”赵德彪喊了一声。
文远和陈浩同时抬头,看到戴笠一行人,尤其是看到戴笠本人时,两人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戴……戴局长?!”文远失声道。他作为税警总团的营级军官,曾在南京的某些场合远远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军统头子,万万没想到他会亲自带着人来到这最前线、最危险的阵地上。
陈浩虽然不认识戴笠,但看文远的反应和来人的气度,也知非同小可。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却被腿伤牵动,闷哼一声。
戴笠快步上前,按住陈浩的肩膀:“不必多礼。陈队长,文营副,情况如何?何军长命令我部前来增援,必须坚守至天黑!”
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汇报:“戴局长,目前阵地上算上轻伤员,还有五十七人。重武器只剩一挺还能打响的捷克式,子弹不足两百发。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加起来不到三十颗。鬼子大约二十分钟前刚退下去,估计正在重新组织,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规模肯定更大。陈队长腿上的伤需要重新处理,否则……”他看了一眼陈浩渗血的绷带,没再说下去。
戴笠面色不变,转头命令道:“赵德彪,立刻将我们带来的弹药分发下去!重点补充机枪和手榴弹!医务兵,给陈队长和其他重伤员重新包扎!第一、第二小组,接管左翼和右翼前沿阵地!第三小组,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听候陈队长和文营副调遣!”
“是!”行动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来的弹药虽不算极多,但在这弹尽粮绝的时刻,无疑是雪中送炭。尤其是几箱子木柄手榴弹和冲锋枪弹匣,立刻被分发给阵地上还能战斗的士兵。
医务兵迅速来到陈浩身边,剪开那被血浸透的简易绷带。伤口不小,一枚弹片深深嵌在小腿肌肉里,周围已经有些发炎肿胀。医务兵熟练地消毒、取出弹片、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陈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涔涔。
“陈队长,你这伤需要后送。”医务兵低声道。
“放屁!”陈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子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戴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他蹲到文远身边,拿起他的望远镜,看向山下。只见大约四五百米外,日军正在重新集结,至少有二百人,还看到了两挺重机枪和几具掷弹筒被架设起来。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似乎在做最后的动员。
“人数对比将近四比一,火力更是悬殊。”戴笠放下望远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硬拼肯定不行。文营副,陈队长,刚才你们那种灵活的打法很好,但现在鬼子有了防备,再想设伏不容易。我们必须在他们冲锋的路上,再给他们制造些意外。”
“戴局长有何高见?”文远虚心求教。他知道,眼前这位可是搞阴谋诡计、特种行动的行家。
戴笠略一沉吟,指着阵地下方一片相对平缓、但布满碎石和弹坑的区域:“看见那片地方了吗?鬼子冲锋,那里是必经之路,而且相对开阔,便于他们展开。我们可以在那里做些文章。”
“做什么文章?”陈浩也凑过来,虽然腿疼得他嘴角抽搐。
“我带来的行动队,有几个人精通爆破和设置诡雷。”戴笠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用我们带来的少量tnt炸药,混合阵地上的碎石、铁钉、破片,做成简易的定向雷或者跳雷,趁鬼子炮火准备、视线不清的时候,悄悄埋设在那片区域的关键位置。不要多,五六个就够了,但要隐蔽。等鬼子大队进入雷区,遥控引爆,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制造混乱和恐慌,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文远和陈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好主意!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这时候还有心思和材料布置雷区!”
“另外,”戴笠继续道,“我们带来的行动队员中,有四个枪法极准的狙击手。让他们占据侧翼的制高点,专门狙杀日军的军官、机枪手和掷弹筒手。打掉他们的指挥和火力节点,鬼子的进攻威胁能降低三成。”
“狙击手?”文远对这个词还有些陌生,但大概明白意思。
“就是神枪手,专打要害。”陈浩解释了一句,随即对戴笠道,“戴局长,布置雷区和安排狙击手的事,就拜托您的人了。正面防守,我和文营副来组织。咱们弹药有限,等鬼子进入百米内再开火,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问题!节省子弹,打要害!”
“可以。”戴笠点头,立刻招手叫来赵德彪和另一名爆破能手,低声吩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