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晨风在山岩间呼啸,卷起崖顶的枯草和沙尘。徐向前伏在那块突出的鹰嘴岩下,整个人几乎与灰褐色的岩石融为一体。他双手稳稳扶着炮队镜的护圈,眼睛紧贴目镜,镜筒内的十字分划,死死套在八公里外那片缓坡上日军重炮阵地中央偏左的一个大型掩体上。那个掩体后方,一根粗长的炮管斜指天空,周围七八个土黄色人影正在忙碌——那是日军的一门150毫米加农炮,炮组成员似乎正在为炮管擦拭或做最后检查。
徐向前的左侧,苏军炮兵少校彼得罗夫趴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面前摊开着军用地图、射击诸元表和计算尺,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不时快速计算着,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专注锐利。徐向前的右侧,陈浩吊着伤臂,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举着望远镜,警戒着侧翼和后方。赵刚则带着几名战士,分散在崖顶各处,密切监视着四周动静。
“距离八千二百米风向东北,风速三级,修正左二密位气压”徐向前口中喃喃报出一串数据,声音低沉平稳。
彼得罗夫少校飞快地记录、计算,手指在计算尺上游走,最终在一个数字上停住,抬头看向徐向前:“徐团长,基准射击诸元计算完毕。可以试射一发,修正弹着点。”
徐向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仔细观察着目标区域。晨雾已散尽,阳光虽然惨淡,但能见度很好。日军的重炮阵地清晰可见,超过二十个炮兵掩体错落分布,大部分掩体内都已展开火炮,粗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弹药堆积点、牵引车停放区、指挥帐篷、往来穿梭的士兵一切都显示,这个重炮联队已经基本完成展开,即将具备对江阴城进行大规模炮击的能力。他甚至能看到,在阵地后方,有几门火炮的炮口已经缓缓转向西北——江阴城的方向!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开火!
“不试射了!”徐向前斩钉截铁道,眼中寒光一闪,“鬼子阵地密集,我们炮弹有限,时间更紧!直接全连齐射,覆盖射击!彼得罗夫少校,命令各炮,按基准诸元装定,高爆榴弹,全号装药,八发急促射!目标——日军重炮阵地核心区域!开炮后,根据弹着点观察,再进行一次修正,然后转为等速射,打光半个基数!”
不试射,直接全连齐射覆盖?彼得罗夫少校愣了一下。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对自己计算、对炮手素质的绝对信心,稍有偏差,宝贵的炮弹就可能浪费,还会暴露阵地。但他看到徐向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想起临行前何志远“动作要快,火要猛”的嘱托,立刻重重点头:“明白!直接全连急促射!”
他抓起身边那部连着山下炮阵地电话线的野战电话机,对着话筒,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中文,下达了开火命令:“各炮注意!基准目标,方位角xxx,射程八千二百,高爆榴弹,全号装药,八发急促射——放!”
命令通过电话线,瞬间传达到八百米外、隐藏在山坳反斜面后的八个临时炮位。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同时——
“轰!轰轰轰轰轰——!!!”
老鹰崖东南侧的山坳里,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八门l-20型152毫米榴弹炮,炮口制退器喷出数米长的炽烈火光和浓烟,八发五十多公斤重的高爆榴弹,以每秒六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冬日上午清冷的天空,扑向八公里外的日军重炮阵地!
从开火到炮弹落地,只需要十几秒时间。但这十几秒,对老鹰崖上的观测组和山下炮阵地里的每一个中国、苏联炮手来说,都无比漫长。
徐向前死死盯着炮队镜,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动。镜筒里,日军阵地似乎还毫无察觉,那些土黄色的人影仍在忙碌。
突然,日军阵地中央偏左的区域,几乎同时炸开了七八团巨大的、夹杂着黑红火焰的烟云!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即使隔着八公里,也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剧烈的冲击波将爆炸中心的几个炮兵掩体瞬间撕碎,粗长的炮管被炸得扭曲抛起,沙袋、木料、人体的残肢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紧接着,冲击波和破片向四周席卷,将邻近掩体里的日军士兵扫倒一片,停放附近的牵引车被掀翻,燃起大火!
“命中目标区域!散布良好!”徐向前强压住心头的狂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偏右约五十米,近弹两发!修正诸元,方位角减一密位,距离加三十!各炮,高爆榴弹,等速射,放!”
“修正诸元!方位角减一,距离加三十!等速射——放!”彼得罗夫对着电话大吼。
山下炮阵地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八发炮弹的落点更加集中,几乎全部砸在了日军重炮阵地的核心区域!更大的爆炸和火光将那片缓坡完全笼罩,浓烟滚滚升腾,形成一片小型的蘑菇云。可以清晰地看到,至少三门日军的150毫米加农炮被直接命中,炸成了废铁。弹药堆积点发生了殉爆,连续不断的爆炸将周围的工事和人员彻底吞噬。日军的重炮阵地,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火海和混乱!
!“打得好!继续!不要停!瞄准那些还在动的炮位和车辆!狠狠地打!”徐向前在炮队镜后兴奋地低吼,他能看到幸存的日军士兵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跑,一些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但立刻被呼啸而至的下一轮炮弹淹没。
山下,八个炮位上的中苏炮手们,已经忘记了寒冷和疲劳,忘记了身处敌后的危险。装填手吼叫着将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关闩手奋力合上炮闩,瞄准手根据电话里传来的修正口令飞快摇动手轮,炮长一挥小旗:“放!”炮身猛然后坐,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炮弹壳叮当落地,冒着青烟。下一发炮弹立刻被推入所有人都在拼命,要将最多的钢铁和怒火,倾泻到鬼子头上!
短短五分钟内,八门l-20以惊人的射速,将超过六十发152毫米高爆榴弹,泼水般砸进了日军重炮第13联队的阵地。当炮击终于因为炮管过热和弹药告急而不得不暂时停歇时,八公里外的那片缓坡,已完全被浓烟、烈火和死亡笼罩。原本整齐的炮兵掩体大多被炸毁或严重损坏,至少一半的火炮变成了扭曲的残骸。弹药殉爆引起的大火还在蔓延,黑烟遮天蔽日。幸存的日军士兵寥寥无几,在废墟和火焰中绝望地挣扎、惨叫。
“停止射击!记录战果!炮阵地立刻撤收,准备转移!”徐向前对着电话厉声下令。虽然战果辉煌,但他头脑依然清醒。如此猛烈的炮击,必然惊动周边所有日军,报复很快就会到来。必须立刻撤离!
“是!撤收!”电话里传来炮阵地指挥员嘶哑但兴奋的声音。
徐向前放下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炮队镜中那片狼藉的日军阵地,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成了!鬼子一个重炮联队,基本报销了!江阴城的正面,暂时解除了一大威胁!
“老赵,立刻给老家发电报,简短报告:‘肥羊已宰,汤浓肉烂。我等即撤。’”徐向前对赵刚道,随即看向彼得罗夫和陈浩,“彼得罗夫少校,陈队长,带上观测器材,我们立刻下山,和炮队汇合,按预定路线撤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