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地下备用指挥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湿衣物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味。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马灯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何志远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李振邦、陈长捷、王敬久、高志航等原江防将领；右手边是徐向前、赵刚，以及刚刚从滩头负伤撤回包扎后又匆匆赶来的陈浩。英国观察员布朗中校和法国观察员贝朗特上校坐在桌尾。戴笠坐在何志远侧后方稍暗处，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角落里，电报机滴滴答答响着，译电员正埋头工作。
会议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侦察报告、手绘的态势图和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那是侦察兵冒死抵近拍摄的，冲洗出来后连夜由交通员送回的。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何志远声音沉稳，但透着一股凝重，“松井石根玩的是‘困兽’加‘钝刀割肉’的把戏。正面，日军第六、第十六、第一〇一师团主力后撤三到五公里，利用原有村镇和地形，构筑了绵密的防御工事，特别是加强了反坦克壕和雷区，摆明了是要长期围困，把我们锁死在江阴城里。东面，李家庄方向，新增的日军部队——现已查明是刚从华北调来的第十四师团一个联队——配合原有部队，正在清剿周边村镇，执行所谓的‘三光政策’。”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远处浓烟滚滚的村庄轮廓：“这是今天上午，我们派往东面的游击小组用缴获的鬼子照相机拍下的。李家庄方向，至少有三个村子在冒烟。据逃出来的百姓说，鬼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粮食牲口全抢走，水井都填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制造无人区，切断我们与城外的所有联系，让江阴变成真正的孤城。更严重的是——”
何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根据戴局长截获的日军密电和侦察兵零碎报告，在执行扫荡的日军部队中，出现了一支装备、着装都不同于普通日军的‘特殊分队’。他们人数不多，约百人左右，行动诡秘，不直接参与烧杀，而是跟在主力后面，似乎在测量、记录什么东西，还带着一些奇怪的仪器和设备。这就是电文里提到的‘特殊技术分队’。他们想‘验证’什么‘效能’，目标很可能是江阴城。”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种未知的、可能远超常规武器威胁的新式攻击手段。
“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李振邦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烧杀抢掠，连老百姓都不放过！还弄什么妖魔鬼怪的分队！军座，我们不能干坐着！让我带人冲出去，接应百姓，跟鬼子拼了！”
“李师长，冷静。”徐向前开口道，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缴获的日军铅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冲出去硬拼，正中鬼子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离开坚固工事，在野外跟他们决战。现在鬼子兵力占优，又有飞机大炮，我们出去，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杀，看着鬼子搞什么鬼名堂？”李振邦瞪着眼。
“当然不是。”徐向前放下铅笔，目光锐利，“硬拼不行，就软刀子割肉。他们搞‘三光’，我们就搞‘破袭’。他们想困死我们，我们偏不让他们安生。何军长，我建议，立刻从我们团，还有李师长、王司令的部队里，抽调最精干、最熟悉当地地形、擅长夜战和野外生存的战士，组成二十到三十个敌后游击小队，每队十到十五人，配备自动武器、手榴弹、炸药和足够干粮。
他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指着江阴城外被日军占领或正在扫荡的区域：“这些小队，今夜就分批、分路，从鬼子防线的结合部、薄弱点，或者干脆从水路、从山间小路渗透出去。任务不是决战，而是：第一，袭扰！专打鬼子的运输队、巡逻队、小股据点，炸桥梁，破公路，剪电话线，让他们日夜不宁，后勤补给困难。第二，侦察！重点摸清那支‘特殊分队’的详细情况——驻地、装备、人员、活动规律。有机会，抓个‘舌头’回来。第三，接应和引导百姓！在鬼子扫荡的间隙，帮助老百姓向相对安全的山区、芦苇荡转移，建立秘密的避难点和物资囤积点。同时，也可以为我们自己建立几条隐蔽的交通线，必要时运送伤员、传递情报、甚至小规模补充兵员和物资。”
徐向前说完，看向赵刚。赵刚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徐团长的计划，我们称之为‘敌后蜂群战术’。我们八路军在华北对付鬼子扫荡，这套打法很有效。小队精干灵活，来去如风，鬼子大部队想围剿，就像拳头打蚊子，费力不讨好。而我们则可以不断消耗鬼子，获取情报，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群众，维系民心。关键在于队员的素质、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良好的组织和纪律。”
李振邦、陈长捷等人听着，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这种不以占领地盘为目标，而以袭扰、破坏、侦察为主的游击战法，与中央军习惯的正规阵地战截然不同，但在当前被围困、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似乎是一条可行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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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团长的想法很有见地。”何志远缓缓点头，“但是，组织这样大规模的敌后渗透，风险极大。队员的挑选、路线的规划、渗透时机的把握、进入敌占区后的联络和指挥、补给如何解决、伤员如何后送，都是难题。还有，如何与仍在城外的零星抵抗力量、以及可能心怀国家的百姓取得联系，获得他们的帮助？”
徐向前显然早有考虑：“人员挑选，以我们团的骨干为主，他们很多是老兵，有敌后活动经验。李师长和王司令的部队里，肯定也有熟悉本地情况、胆大心细的官兵，可以混编。路线规划，需要依靠本地向导和侦察兵提前探路。渗透时机，就选在后半夜，鬼子最疲惫松懈的时候。联络指挥，主要依靠事先约定的集结地点、信号标志和交通员定期往返传递消息。”电台等，但体积重量仍不小，需谨慎使用），在绝对安全时开机，用密码简短通报情况。补给主要靠就地取材和缴获，也可以由交通员少量携带。伤员轻伤随队，重伤只能就地隐蔽，或依靠可靠百姓掩护，我们再设法营救。与外界联系，一方面靠我们主动寻找，另一方面，可以放出风声，让百姓知道江阴守军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外面活动，自然会有人来联系。”
“关于那支‘特殊分队’，”戴笠此时开口，声音平缓，“我们的人从截获的零星电文和审讯俘虏得到的片段信息分析，这支队伍可能隶属于日本陆军技术本部或某个秘密研究所，他们携带的设备，可能有大地测量仪器、气象观测设备、以及某种大型的，可能是用于产生强声、强光或特殊波段的试验性武器。目的可能是为了测试其在实战环境下，对坚固工事、通讯设备、乃至人员心理的影响。我们必须尽快搞清其具体位置、防护情况和攻击方式。”
“特殊武器”高志航皱眉，“如果是大型设备，必然需要车辆牵引或固定阵地，机动性不会太强。我们的飞机是否可以”
“暂时不行。”何志远摇头，“鬼子防空很严，我们飞机数量少，油弹宝贵，不能轻易冒险去轰炸一个不确定的目标。而且，如果真是试验性武器，其具体形态和防护我们一无所知，盲目轰炸效果难料。必须先靠地面侦察摸清底细。”
他沉吟片刻，环视众人：“我决定，采纳徐团长的‘敌后蜂群战术’。成立‘江阴敌后游击指挥部’，由徐向前团长担任总指挥，赵刚政委、李振邦副军长（负责协调正规军出击及策应）担任副总指挥。从各部立即抽调人员，徐团长拟定选拔标准和训练大纲，人员挑选必须在今夜十点前完成。凌晨一时，第一批至少十五个游击小队，必须出发，分多路渗透出去！戴局长，你的人全力配合，提供已知的日军布防图、口令变化规律、以及可能的内线接应信息。陈旅长、王司令，你们的炮火要做好准备，在游击小队出击和可能撤回时，提供必要的火力掩护。高旅长，航空队白天加强对敌占区的侦察，为游击小队提供空中情报支持，但夜间无法出动，要依靠他们自己。”
“是！”众人肃然应命。
“另外，”何志远看向陈浩，“陈队长，你的‘华侨志愿队’伤亡不小，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你从还能战斗的人员中，挑选一个二十人左右的精干小队，由你亲自带领，也参加这次渗透。你们的目标不是袭扰，而是盯死李家庄方向那支‘特殊分队’。想尽一切办法，靠近他们，观察他们，最好能抓到一个技术人员或者拿到一些文件、样本。这个任务最危险，也最重要。你敢不敢接？”
陈浩“腾”地站起，受伤的左臂用绷带吊着，但身板挺得笔直：“报告军座！有什么不敢？咱们回来就是打鬼子的！别说特殊分队，就是松井石根的老巢，只要军座下令，我也敢去闯一闯！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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