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南,芦苇荡以东的乱石滩,被铅灰色的晨雾笼罩。江水拍岸声、远处零星的枪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是这片血腥滩涂上主要的声响。战斗已持续近两个小时。
陈浩趴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左肩的枪伤简单包扎过,渗出的血在灰布军装上染开暗红的一片。他顾不上疼痛,将最后几发子弹压进那支崭新的ppsh-41冲锋枪弹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八十米开外、依托着几艘破船残骸和同伴尸体顽抗的七八个日军士兵。这些是昨夜登陆的日军第六师团精锐突击队残部,凶悍且顽固。
“队长,没手榴弹了!”旁边一个脸上沾满泥污的年轻队员低声道,他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枪管滚烫。
“省着点子弹,等他们冲。”陈浩声音沙哑,目光扫过身边还能动的二十几个弟兄。拂晓时那场凶猛反击,将两百多鬼子赶下了江,但自己带来的“华侨志愿队”先遣小组也折损近半。此刻滩头阵地前尸横遍野,江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砰!”一声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子弹擦着陈浩头顶的石头飞过,溅起几点火星。
“狗日的,枪法还挺准。”陈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身后喊道:“二虎!带两个人,从左边那片烂渔网后面绕过去!用手榴弹招呼!其他人,听我枪响,一起开火!”
“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应道,带着两人匍匐着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中。
没有无线电,没有步话机,命令的下达、战况的汇报、友军位置的确认,全部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吼叫、手势、传令兵冒着枪林弹雨的奔跑,以及用缴获的日军信号枪打出的颜色各异的信号弹——那是昨夜紧急约定的简易联络方式。
大约一刻钟后,左侧传来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紧接着,陈浩猛地跃起,嘶声吼道:“打!”
“哒哒哒哒——!”
仅存的几挺g34机枪和十余支ppsh-41再次喷吐出火舌,将残存的日军火力点笼罩。几乎同时,左侧也响起了枪声和爆炸。两面夹击下,那几名日军士兵很快被消灭。
滩头暂时沉寂下来,只剩下江水呜咽。
“清点伤亡,搜集弹药,抢修工事!鬼子不会死心!”陈浩喘着粗气下令,又抓住一个还算完好的队员,“你,跑步去后面河堤找王连长,告诉他这边暂时稳住了,但伤亡大,弹药缺,需要补充!让他派担架队下来,重伤员得赶紧抬下去!”
“是!”那队员应了一声,猫着腰,沿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江滩,朝后方几百米外的河堤主阵地飞奔而去。这是此时最快、也最危险的通讯方式。
几乎同一时间,江阴城内,地下备用指挥所。
空气浑浊,两盏马灯挂在粗糙的水泥顶棚下,光线昏黄摇曳。长条桌上铺着地图,旁边是几部手摇电话机和一台笨重的无线电收发报机(处于静默状态,以防日军侦听)。何志远站在地图前,脸色凝重。他刚刚听完一个从城北结合部飞奔回来的传令兵的口头报告。
“徐团长说,夜袭的鬼子大部分被撵回去了,抓了十一个活的,正在审。李师长那边伤亡统计还没完全上来,估计不小。徐团长让问,他那边的弹药,特别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啥时候能补上?”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和黑灰。
“告诉徐团长,弹药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中午前送到他阵地。让他把俘虏分开审,重点问鬼子接下来的打算,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还有,让李师长把伤亡数字尽快报上来。”何志远语速很快,对旁边的书记官道:“记下来,让传令兵带回去。”
书记官飞快地用铅笔在小本上记录。那传令兵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确认内容无误,塞进贴身的油布口袋,又从桌上抓了两个冰冷的杂面馒头,对何志远敬了个礼,转身又冲出了指挥所,消失在通往城外的甬道里。他必须靠双腿和记忆,在日军可能冷炮封锁的道路上,将命令带回数公里外的结合部阵地。
“滩头那边有消息吗?”何志远转向另一个负责联络江防部队的参谋。
“还没有。电话线在凌晨轰炸时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已派了传令兵骑马沿江边小路过去,应该快到了。”参谋回答。江阴城内外,蜘蛛网般的电话线是通讯主干,但极其脆弱,日军的每一次炮击都可能让大段线路瘫痪,不得不依赖传令兵和马匹。
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戴笠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他黑色中山装的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印有“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军座,有要紧事。”戴笠神色严肃,看了一眼周围。
何志远会意,对周卫国道:“这里你先照应。”随即与戴笠走进旁边用作休息兼密谈的小隔间,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隔间里更显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两张凳子。戴笠没有坐,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极小的、娟秀的德文花体字写着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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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昨夜,我们安插在野战医院的内卫,从林婉芝医生更衣箱的暗格里发现的。原物未动,拍了照,这是洗出来的照片。”戴笠将照片递给何志远,“林医生似乎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上面写的德文,我们找懂行的人看了,大意是警告:盘尼西林来源渠道在上海可能暴露,有内奸,建议她立刻转移并销毁相关痕迹。落款是一个字母‘j’。”
何志远接过照片,借着马灯光仔细看。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没有日期,没有具体人名。怎么送进来的?”
“医院管理再严,也有漏洞。我们判断,是有人利用伤员转运、药品补给或者探视的混乱,将纸条塞了进去。能准确找到林医生的更衣箱,并知道暗格,说明对方对我们的内部情况,至少对医院,有一定了解。很可能就是‘梅机关’潜伏的另一个暗桩,在‘夜枭’被捕后,用这种方式向林医生传递警告,也可能是试探。”戴笠分析道,“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加派了暗哨,盯着所有接触过林医生更衣箱的人。”
“林医生自己有什么异常?”
“没有。她今天凌晨还主动献血给重伤员,自己晕倒了,刚救醒。看样子不像是知情。”戴笠顿了顿,“军座,这纸条背后透露的信息很危险。如果我们在上海获取盘尼西林的秘密渠道真的暴露,甚至有了内奸,那不仅这条救命药的来路可能断掉,我们在上海的其他秘密联络点,甚至与海外联系的一些交通线,都可能受到威胁。”
“能通知到上海那边吗?”何志远沉声问。他知道,上海现在是日占区,情报传递困难重重。
“很难。我们的秘密交通员往返一次上海,顺利的话也要四五天,而且风险极大。常用的几个死信箱(注:情报术语,指秘密传递情报的地点)和联络点,不知道是否安全。我已经启用了一条备用的单线,派了最可靠的老交通员‘老酒’去上海,他熟悉水路和陆路的各种小路,但也要三天后才能有回音。他会尝试用预定的方式,联系我们在法租界的一个书店联络点,通知他们转移或预警。”戴笠语速平缓,但眼神凝重。每一次情报的传递,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依赖的是交通员的忠诚、机警和对地形的熟悉,没有任何技术保障。
“尽快。另外,加强对林医生的保护,但不要让她察觉。医院里,给我盯紧了,看谁再接近她的东西,或者有异常举动。”何志远将照片递还给戴笠,“这个‘j’,也要查。”
“明白。”
两人刚走出隔间,指挥所里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一名参谋抓起听筒:“喂?哪里?好,好,知道了!”他捂住话筒,转向何志远,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军座!是滩头王连长!电话线刚刚抢通!他说陈浩队长那边反击成功了,登陆的鬼子大部被歼,少数逃回江北。滩头阵地巩固了!我方伤亡陈浩队长负轻伤,队员阵亡十九,伤三十七。缴获正在清点!”
“好!”指挥所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电话线的恢复,意味着指挥效率的瞬间提升。
“告诉王连长,给陈浩记功!伤亡将士妥善安置,缴获的武器弹药优先补充他们!另外,严密监视江面,防备鬼子舰炮报复!”何志远命令道。
命令通过刚刚恢复的电话线迅速传达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脆弱的线路不知何时又会中断。
上午八时许,天色大亮,晨雾渐散。新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接踵而至。
一个满身尘土、骑着快马的侦察兵冲进指挥所院子,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卫兵搀扶着进来:“报报告军座!城东城东十五里,李家庄方向,发现大批日军!至少一个联队,还拖着不少山炮!正在构筑工事!看旗号,是第十六师团的!”
“他们没进攻?”何志远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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