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猛然划破了江阴的夜空!声音来自江防观测所和城内多处防空警报器。
“空袭!鬼子飞机来了!”所有人心头一沉。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东方的天际,隐隐传来了低沉的、如同滚雷般的飞机引擎轰鸣声,而且不止一架!
“雷达报告!方位075,高度约三千米,距离四十公里,速度三百,目标六架,大型机!识别为九六式陆攻!”高射炮阵地的观测所传来急促的报告。
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是它们!挂载着“烈风”炸弹的它们!
“所有高射炮、高射机枪!进入战斗位置!听令开火!”防空指挥官的声音通过电话网络传遍全城。
“探照灯!打开!搜索敌机!”
数道粗大的光柱刺破夜空,在云层间来回扫射。地面上的高射炮昂起了炮口,炮手们紧张地摇动手轮,根据观测数据调整射击诸元。
“军座!西郊搜索队急电!他们追上了逃跑的日谍和接应人员,发生交火,击毙三人,活捉一人!但在最后时刻,一名重伤的日谍挣扎着用小型发报机发出了一个极短的信号!我们的人立刻进行了无线电干扰,但不能确定信号是否完全发出!”戴笠拿着最新的电文,脸色异常难看。
信号还是发出去了!何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坐标很可能已经传送出去了!
“命令全城,灯火管制!所有重要目标,立即执行二号疏散预案!指挥部人员,转移至备用指挥所!”何志远嘶声下令,同时抓起直通高志航的电话,“高旅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起飞能飞的飞机!拦截它们!绝不能让它们投弹!”
“军座!夜间拦截九六式陆攻太难了!没有雷达引导,我们就像瞎子!”高志航的声音充满焦急。
“难也要上!用探照灯指示目标!用曳光弹引导!哪怕撞,也要把它们撞下来!”何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坚决完成任务!”高志航咬牙应道。
江阴机场,一片忙碌。地勤人员拼命摇动启动曲柄,p-36、i-16、霍克iii的引擎相继发出怒吼。飞行员们来不及进行复杂的夜间起飞准备,凭借着对机场地形的熟悉和惊人的勇气,一架架战机在昏暗的跑道灯指引下,强行升空,钻进漆黑的夜空,朝着东方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地面上,探照灯光柱死死咬住了一架刚刚穿出云层的九六式陆攻庞大的机身。紧接着,至少七八门高射炮和数十挺高射机枪同时开火!夜空中顿时绽开无数橘红色的炸点和一道道曳光弹的轨迹,如同节日的烟花,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咚咚咚!”“哒哒哒哒!”
炮弹和子弹在敌机周围爆炸、穿梭。一架九六式陆攻的机翼被打中,冒起浓烟,拖着火光向下坠落。但更多的敌机依旧顽强地朝着江阴城俯冲而来!它们的弹舱已经打开,黑洞洞的投弹口对准了下方的城市。
“投弹了!注意隐蔽!!!”
观察哨凄厉的呼喊被巨大的、不同于寻常炸弹的、沉闷而恐怖的呼啸声淹没。
数个体型硕大的黑影,从夜空中坠落,直奔江阴城西郊——那个原本预定接收物资、后被改为假目标的废弃砖窑和备用仓库区域!还有两枚,则朝着城内疑似指挥部和重炮阵地的方向落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爆炸接连响起!即使是远在数公里外的指挥部掩蔽部,也能感到脚下大地剧烈的震颤,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爆炸的火光瞬间将西郊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甚至可以看到蘑菇状的烟尘和烈焰冲天而起,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那片区域的一切建筑、树木、废墟横扫一空!爆炸声浪过后,是诡异的寂静,随即是更远处建筑倒塌的轰鸣和隐隐传来的哭喊声。
“烈风”炸弹!威力竟恐怖如斯!若是落在真正的指挥部或人群密集区
何志远和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被这毁灭性的威力震撼得一时失语。
“报告损失!”何志远最先回过神来,嘶声问道。
通讯兵们拼命摇动电话,但通往西郊和部分城区的线路大多已经中断。
“航空队报告!击落敌九六式陆攻两架,击伤一架!敌机已投弹完毕,正在撤离!我机损失p-36一架,飞行员跳伞,下落不明!”高志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喘息和愤怒。
“地面观察哨报告!西郊预定假目标区域被彻底摧毁!邻近部分民房受损,但人员已按预案疏散,伤亡不大!城内其他落弹点,一枚落在空置的旧校场,一枚偏离目标,落在城北居民区边缘,造成部分房屋倒塌,伤亡情况正在统计!”
不幸中的万幸!假目标起了作用,日谍发出的坐标,很可能指向了西郊那个“活跃”的假信号源区域!而城内落点也因灯火管制、伪装和疏散,未造成毁灭性打击。
“好!太好了!”李振邦忍不住挥了下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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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何志远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盯着地图,日军夜袭部队仍在活动,“烈风”轰炸虽被误导,但造成的心理震慑和实际破坏依然存在。更重要的是,松井石根既然动用了这种“特种炸弹”,说明他已决心不惜代价。拂晓的总攻,恐怕会前所未有地疯狂。
“命令各部,严密监视日军地面部队动向!抢救西郊和城北的伤员和百姓!修复通讯线路!防空部队保持警惕,防备敌机再次来袭!”何志远快速下令,“另外,通知城南芦苇荡接应点,加快接收后续人员和物资的速度!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新力量补充到前线!”
命令一条条下达。指挥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何志远走到观察孔前,望向东方。爆炸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但天空尽头,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黎明,快要到了。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寒冷和残酷。
几乎同时,在长江北岸,日军一处隐蔽的出发阵地。两千余名挑选出来的日军精锐突击队员,全身披挂,脸上涂着黑灰,如同等待扑食的恶狼,静静地潜伏在冲锋舟和橡皮艇旁。带队的是第六师团第13联队联队长冈本保之大佐,一个以凶狠和顽固着称的军官。他看了看怀表,又望了望对岸刚刚平息爆炸火光、再次陷入黑暗的江阴城,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轰炸结束了,支那人一定乱成一团。命令各中队,按计划,登船!渡江!我们要在支那人从轰炸中回过神来之前,把他们的江防撕开一个口子!天皇陛下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低沉的吼声在黑暗中响起。
数十条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朝着南岸那片被“烈风”炸弹洗礼过的区域附近,直扑而去。他们的目标,是趁乱登陆,建立滩头阵地,接应后续主力渡江,从背后给江阴守军致命一击。
江面上,微风细浪,正是偷渡的良机。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江阴南岸的芦苇荡深处,刚刚登陆不久、正在建立阵地的“华侨志愿队”先遣小组,以及王敬久安排的江防警戒哨,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
“队长!江面有动静!好多小船!是鬼子!”一个趴在芦苇丛边的志愿队员,举着缴获的日军九三式望远镜,压低声音向陈浩报告。
陈浩,那个原十九路军的广东连长,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冷笑一声:“哼,想趁火打劫?弟兄们,抄家伙!咱们这些‘华侨’带来的‘礼炮’(指冲锋枪和机枪),正好给鬼子当见面礼!通知江防的兄弟,准备关门打狗!”
而在江阴城内,野战医院里,因为爆炸震动而一片混乱。伤员的惊呼,护士的奔跑,医生的呼喊响成一片。林婉芝刚刚协助处理完几个被坠机碎片划伤的百姓,额头上沁出汗珠,白大褂上沾着点点血迹。她走到窗边,望着西郊方向尚未散尽的烟尘,眼神复杂。
一个护士匆匆跑过来:“林医生,刚送来的重伤员,腹部开放性损伤,需要立刻手术!但麻醉剂只剩最后一支了,而且血库的o型血已经告罄!”
林婉芝猛地转身:“用最后一支麻醉剂!血抽我的!我是o型!”她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
“林医生,您已经连续工作快二十个小时了!再抽血”护士急了。
“别废话!救人要紧!”林婉芝的语气不容置疑,“准备手术室!另外”她压低声音,对那个护士——实则是戴笠安排保护她的人——说道,“告诉戴局长,我需要和他尽快见一面。关于‘盘尼西林’的来源,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更严重的细菌感染。我有些情报,必须告诉他。”
护士兼保镖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是!”
手术室的灯光再次亮起。而窗外,东方的天际,那一线灰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江面上的薄雾,被即将到来的晨光染上淡淡的金色,却也隐隐映出了那些如同水鬼般悄然逼近的日军小船的轮廓。
长夜将尽,破晓在即。但江阴的血与火,远未到平息之时。松井石根的最后一搏,已然亮出了獠牙。而何志远手中刚刚得到补充的利剑,也即将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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