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五点，天光未明。
江阴要塞指挥部里灯火通明，烟气缭绕。一夜未眠的将领们围在硕大的沙盘和地图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因昨夜接收的新式装备和黑风坳大捷而异常亢奋。何志远、徐向前、李振邦、周卫国、赵刚、陈长捷、王敬久、高志航，甚至戴笠也罕见地站在军事地图旁，所有人都紧盯着沙盘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以及刚刚用红色小旗标注出的几个关键位置——那是pak 40反坦克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秘密部署点。
“松井石根损失了重炮和战车精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何志远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指挥部里显得沉稳有力，他用一根细长的木棍点着沙盘上江阴城外围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侦察机和地面侦察都确认，日军正在镇江以东重新集结兵力。第六师团残部、第十六师团、第一〇一师团各一部，总兵力不下两万人，配属了大量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他们没有选择更远的北线丘陵，而是沿着相对平坦但也更暴露的沿江公路和其间的田野推进，这说明什么？”
“说明鬼子急了，想速战速决，仗着兵力优势平推。”徐向前接过话头，他抓起几颗代表炮弹的蓝色石子，重重按在沙盘上沿江公路两侧，“他们知道我们刚打完黑风坳，部队需要休整，新到的装备也需要时间熟悉和部署。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在天亮后，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不计代价的猛攻，企图一举突破我防线结合部，直插江阴城核心。而且，我判断，他们会把攻击重点放在这里——”他的木棍指向沙盘上德械师与八路军独立团结合部略微靠西的一段防线，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工事在连日炮击中损坏严重，“李师长，你们那边压力会很大。”
李振邦盯着沙盘上那段防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手下德械一师、二师经过连日血战，伤亡已近三分之一，许多连队建制都不完整，战斗力大打折扣。虽然补充了些新兵和缴获的武器，但面对日军可能的疯狂进攻，他心里确实没底。“压力大也得顶住！不过徐团长，你们团刚打完伏击，伤亡也不小，还能不能……”
“李师长放心！”赵刚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们团虽然伤亡了一百多人，但骨干还在，士气正旺。而且，昨夜我们补充了弹药，特别是缴获了鬼子不少九二步炮和掷弹筒，火力反而增强了。我们团可以承担结合部至少三分之一的防御正面，并且，我们建议，将防线稍微前出，形成几个互相支援的支撑点，而不是死守一条线。这样既能加大防御纵深，又能发挥我们擅长的小规模反击和侧射火力。”
“前出？”陈长捷作为重炮旅旅长，更关心火力支援，“赵政委，前出固然能扩大防御正面，但也会更暴露在鬼子炮火下，而且容易与主阵地脱节。我的重炮虽然还有几门能打，但炮弹不多了，很难给你们前出阵地提供持续的炮火覆盖。”
“不需要持续覆盖。”徐向前眼中闪着光，“陈旅长，你的炮，包括我们团自己的炮，集中起来，打鬼子的进攻发起阵地和炮兵阵地！等鬼子步兵冲到我们阵地前三四百米，再转移火力打他们的后续梯队。我们前出的支撑点，不求死守，只求大量杀伤、迟滞敌人。鬼子攻得猛，我们就缩回来，依靠主阵地和你们的重炮收拾他们；鬼子要是攻不动了，我们就从支撑点出去，反咬他一口！这叫‘前轻后重，弹性防御，火力前移，节节抗击’。”
这番战术构想，让李振邦、陈长捷等国军将领听得眼睛一亮。这种不纠结于一城一地得失，注重杀伤敌有生力量和机动作战的思路，与国军惯常的线性固守有很大不同，但在当前兵力火力均处劣势的情况下，似乎更为灵活有效。
“徐团长的想法很有见地。”何志远赞许地点点头，“结合部就按这个思路调整部署。李副师长，你部与徐团长部，立刻协同，在结合部前方五百到八百米处，选择有利地形，构筑三到四个加强排规模的支撑点，以土木工事和暗堡为主，多布设诡雷和障碍物。兵力由你两部共同抽调，混编指挥，徐团长派人担任战术指导。陈旅长，你的重炮，包括昨夜新到的四门pak 40，统一编组，成立联合炮群，由你担任群长，八路军苏卫民支队长担任副群长兼技术顾问，共同制定火力计划，重点打击日军集结地、炮兵阵地和可能的坦克突击路线。”
他顿了顿，看向王敬久和高志航：“王司令，江面防御不能松懈。鬼子舰队昨天没动，今天可能会配合陆军进攻，进行炮火支援或袭扰。你的岸防炮和‘喀秋莎’……”他特别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要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喀秋莎’是咱们的杀手锏，要用在刀刃上，比如鬼子大规模步兵冲锋队形，或者企图登陆的船队。”
王敬久和高志航肃然点头。“喀秋莎”的存在是最高机密，只有指挥部核心成员和极少数操作人员知晓。
“高旅长，你的航空队，今天任务很重。第一，严密监视日军地面部队动向，特别是坦克和重炮的集结位置，及时通报。第二，尽力争夺局部制空权，掩护地面部队，尤其是我们的炮兵阵地。第三，如果发现日军舰队靠近，特别是‘鬼怒’号，寻机进行俯冲轰炸，哪怕只是骚扰，也要让它不敢肆无忌惮地炮击。”何志远看向高志航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油料和炸弹，昨夜补充的够用吗？”
“够打两场高强度空战。”高志航肯定地回答，“苏联同志带来的航空汽油和炸弹解决了大问题。飞行员们听说新装备到了，士气很高，都憋着劲要给黑风坳牺牲的弟兄报仇。”
“好！”何志远最后看向戴笠，“戴局长，城内治安和反谍，尤其是医院那边，就拜托你了。绝不能后院起火。”
戴笠微微颔首：“军座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夜枭’那边，已经布好了网，随时可以收。另外，我们在镇江城内的眼线报告，松井石根昨夜暴跳如雷，严令各部队务必在今天拿下江阴，否则‘军法从事’。日军前线士气受黑风坳惨败影响，有一定波动，但督战队很严。”
“知道了。散会，立刻行动！”何志远一挥手。
众人鱼贯而出，指挥部里只剩下何志远、周卫国和几个忙碌的参谋。何志远走到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新式装备带来了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大的责任和风险。松井石根的报复，必定是狂风暴雨。
清晨六点三十分，天刚蒙蒙亮，日军的炮击便开始了。这一次，炮火不再集中于一点，而是覆盖了江阴防线几乎所有前沿阵地，尤其是德械师与八路军结合部那一段。虽然没有150毫米重炮的震天动地，但大量75毫米山炮、105毫米野炮和迫击炮的集火射击，依然将那片土地再次化为火海。浓烟尘土遮天蔽日，呛人的硝烟味即使远在指挥所也能闻到。
炮火准备持续了四十分钟。七点十分，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早就严阵以待的守军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抖落满身的泥土，扑向残破的射击位。透过弥漫的硝烟，可以看见地平线上，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在薄薄的晨雾中，如同蝗虫般涌来。日军的进攻，果然如预料般，集中在结合部，兵力之密集，攻势之凶猛，远超以往。
“鬼子来了！准备战斗！”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
“手榴弹准备好！”阵地上响起各级军官嘶哑的吼声。德械师和八路军混编的士兵们并肩趴在战壕里，紧张地瞄准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经过一夜的紧急抢修和调整，结合部前方的几个支撑点已经初步成型，此刻成了第一批迎接日军冲击的礁石。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随着一声令下，支撑点里的轻重机枪、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编织成一道道密集的火网，泼向冲锋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敌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冲来。日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也开始还击，炮弹在支撑点周围爆炸，不断有守军士兵倒下。
“迫击炮！打鬼子后面的机枪！”支撑点里，一个八路军排长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吼道。几门缴获的日军八九式掷弹筒和几门国军自产的82毫米迫击炮迅速调整角度，将炮弹砸向日军后续跟进的机枪阵地。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三个前出的支撑点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日军进攻路线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日军依仗兵力优势，轮番冲击，一度有两个支撑点被日军突入，发生了惨烈的白刃战。
“命令预备队，向三号、五号支撑点方向运动，随时准备反击接应！”在结合部后方主阵地的临时指挥所里，李振邦通过望远镜看到支撑点危急，果断下令。他身边，徐向前正拿着步话机，用简洁的口令指挥着八路军一营在侧翼进行小规模的反突击，牵制日军兵力。
“陈旅长，炮群！目标，日军第二波冲锋队形，距离八百，覆盖射击！”何志远的声音在指挥部电话里响起。
早已等候多时的联合炮群开火了。剩余的三门240毫米重炮、九门150毫米榴弹炮、以及八路军带来的八门762毫米野战炮，加上部分还能使用的105毫米、75毫米火炮，按照预先测定的诸元，将炮弹雨点般砸向日军后续跟进的梯队。虽然因为弹药不足和炮管损耗，火力密度不如昨日，但精准的覆盖依然给日军造成了惨重伤亡，极大地缓解了前沿支撑点的压力。
日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急袭打懵了，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支撑点里的守军抓住机会，用手榴弹和刺刀将突入阵地的日军赶了出去。
“鬼子退了！鬼子退了！”阵地上响起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未落，观察哨惊恐的声音传来：“坦克！鬼子坦克上来了！好多！”
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至少二十多辆日军坦克，主要是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楔形队形，掩护着大量步兵，正隆隆地朝着结合部主阵地扑来。显然，松井石根将手中剩余的装甲力量集中起来，企图用坦克突击，一举砸开守军的防线。
“pak 40！准备！”陈长捷在炮兵观察所里，对着电话大吼。昨夜秘密部署在结合部侧后方的四门pak 40反坦克炮，炮口早已对准了坦克来袭的方向。操作这些新式火炮的，是陈长捷挑选的最优秀的炮手，加上八路军技术支队苏卫民亲自带队的教官组现场指导。
“距离一千二……一千一……一千……稳住……”观测员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每个炮位。炮手们屏住呼吸，将十字准星牢牢套住为首的那辆九七式坦克。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