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里的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绳子勒在苏晚脖子上的触感还在,冰冷、粗糙,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没有死。
绳子断了。
不是她自己解开的,是绳子本身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硬生生断了。她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她以为自己会解脱。
结果,只是从一个地狱,跌回了另一个地狱。
苏晚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根断掉的绳子。绳子的断口参差不齐,像在嘲笑她的失败。
她连死,都死不成。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诡异。
笑声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缓缓从工厂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脏上。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
工厂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厉沉舟。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铁链子,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厉沉舟一步步走向她,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能用鞋带自杀呢?”他说,“那撑不住你呀。”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想爬起来,想逃。
可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用不上力。
厉沉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你真的想死?”他问。
苏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恨他。
也恨自己。
厉沉舟笑了笑。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铁链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用这个。”他说,“这个撑得住你。”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铁链子。
他竟然拿着铁链子,让她用那个自杀。
他疯了。
她也疯了。
苏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绝望的笑。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这样对你?”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苏晚,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苏晚愣住了。
她做了什么?
她替换了他的公司现金。
她往公司里投了五万只蟑螂。
她试图用导弹炸死他。
她……杀了小白。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小白。
那个她喜欢过的小婴儿。
那个被她亲手冻死的小婴儿。
苏晚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是我杀了小白……”她的声音很轻,很痛苦,“是我……是我……”
厉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承认了。”他说。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厉沉舟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铁架上,把铁链子挂了上去。铁链子在铁架上晃了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以为,那张字条是我写的?”厉沉舟说,“苏晚,你太抬举自己了。”
苏晚愣住了。
“那……那字条是谁写的?”她问。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除了你,还有谁?”
苏晚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我……”她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写……”
“你当然不会承认。”厉沉舟说,“你连自己杀了人都能忘记,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苏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她想反驳,想辩解。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厉沉舟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的记忆,确实断了一块。
她确实想不起来,自己昨晚在孤儿院做了什么。
她确实……可能真的写了那张字条。
苏晚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不……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苏晚,你不是想复仇吗?”他说,“你不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记不住,你还想复仇?”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就是个笑话。”厉沉舟说,“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晚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知道,厉沉舟说的是真的。
她就是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
结果,她什么都掌控不了。
她以为自己在复仇。
结果,她只是在毁灭自己。
苏晚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厉沉舟。
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恨。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你想让我死?”她问。
厉沉舟看着她,笑了笑:“我不想让你死。”
苏晚愣住了。
“我想让你活着。”厉沉舟说,“活着,看着自己做过的事情。”
“活着,看着自己变成了什么。”
“活着,永远活在痛苦和自责里。”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厉沉舟说的,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问。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你杀了小白。”他说。
苏晚愣住了。
“你……你认识小白?”她问。
厉沉舟笑了笑:“当然认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是我弟弟。”
苏晚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弟弟?
小白……是厉沉舟的弟弟?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她杀了厉沉舟的弟弟。
她杀了……她喜欢过的那个小婴儿。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
她看着厉沉舟,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不……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厉沉舟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苏晚,你不是想死吗?”他说,“我可以帮你。”
他走到铁架前,把铁链子解下来,扔到她面前。
“用这个。”他说,“这个撑得住你。”
苏晚看着那根铁链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不想死了。
她害怕了。
她真的害怕了。
“不……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死……”
厉沉舟看着她,笑了笑:“你现在不想死了?”
苏晚拼命点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厉沉舟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晚了。”他说,“你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苏晚的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着说,“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错的事情太多了。”他说,“你以为,一句‘我错了’,就可以抵消一切吗?”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知道,不能。
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永远都无法弥补。
苏晚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厉沉舟。
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
“你……你想让我怎么死?”她问。
厉沉舟看着她,笑了笑:“我想让你自己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她。
“用铁链子。”他说,“或者,用你自己的手。”
苏晚看着那根铁链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颤抖。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苏晚缓缓地伸出手,捡起了那根铁链子。
铁链子很沉,很凉。
凉得刺骨。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铁架前。
她把铁链子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她回头看了厉沉舟一眼。
厉沉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苏晚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砰。”
一声闷响。
铁链子瞬间收紧。
苏晚的身体,猛地悬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铁链子没有断。
它牢牢地勒住了她的脖子,像一只钢铁般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
苏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
在她失去意识前,她的脑海里,闪过小白那张安静的脸。
闪过哥哥的笑容。
闪过厉沉舟那张冰冷的脸。
也闪过,自己那张充满恨意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一场噩梦。
一场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苏晚的身体,缓缓地停止了挣扎。
她的眼睛,还睁着。
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
只有一片死寂。
工厂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铁链子轻微的晃动声。
苏晚死了。
这一次,她没有失败。
她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仇恨。
也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厉沉舟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苏晚悬挂在半空中的身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恨。
没有爱。
也没有怜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这,就是你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工厂里的寂静。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苏晚的身体轻轻晃动。
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
而厉沉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悲剧,落下帷幕。
废弃工厂的风还在吹,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苏晚的身体悬在半空,铁链子勒得她的脖子变形,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再也没有任何光彩。
厉沉舟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动。
仿佛苏晚的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以为,苏晚死了,他会高兴。
以为自己终于报了仇。
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
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么。
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厉沉舟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苏晚悬挂在半空的身体,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身体。
冰冷的。
没有一丝温度。
厉沉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低着头,声音很轻:“厉总,我是您的新秘书。”
那时候的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她,还很干净。
厉沉舟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缓缓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在他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苏晚的尸体,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和苏晚,从一开始,就是仇人。
他害死了她的哥哥。
她恨他。
她报复他。
她往公司里投了五万只蟑螂。
她替换了他的公司现金。
她试图用导弹炸死他。
她甚至……杀了他的弟弟。
可到最后,她却死在了他的面前。
死得那么彻底。
死得那么绝望。
厉沉舟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笑得很诡异。
“你终于死了。”他说,“你终于不再折磨我了。”
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苏晚死了。
他的噩梦,却没有结束。
反而,才刚刚开始。
厉沉舟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碎的窗户,照在苏晚的尸体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后悔。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她放下来。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她死。
厉沉舟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工厂,消失在夜色里。
车内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厉沉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苏晚的脸。
浮现出她第一次来他办公室的样子。
浮现出她被硫酸泼到脸时的惨叫声。
浮现出她抱着小白时的温柔。
浮现出她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厉沉舟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疼。
很疼很疼。
他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即使他的弟弟死了,他也没有这样疼过。
他以为,自己是个冷血的人。
他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可他错了。
他错得很彻底。
厉沉舟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他忽然觉得,这个别墅,变得很空。
空得像一座坟墓。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帮我查一件事。”厉沉舟的声音很平静,“查苏晚的过去。”
男人愣了一下:“她不是已经……”
“查。”厉沉舟打断他,“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过去。”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厉沉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了解。
也许,是为了赎罪。
也许,是为了找到一个,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理由。
第二天,男人把资料送来了。
很厚的一叠。
厉沉舟接过资料,打开。
里面是苏晚的照片。
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是她的哥哥。
厉沉舟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
他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他翻到下一页。
是苏晚的学校记录。
她成绩很好。
是班里的第一名。
她的老师评价她:“聪明,懂事,善良。”
善良。
厉沉舟笑了笑。
笑得很讽刺。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了她哥哥的资料。
她的哥哥,叫苏晨。
是个很优秀的人。
大学毕业以后,进了沉舟集团。
工作很努力。
很有前途。
可最后,却被他绞死了。
厉沉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了苏晚未婚夫的资料。
她的未婚夫,叫顾言。
是个医生。
很温柔。
很善良。
他的叔叔,被厉沉舟砸死了。
他的邻居,被厉沉舟灭门了。
厉沉舟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了最后一页。
是苏晚的心理评估报告。
上面写着:
“患者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重度抑郁和强烈的复仇心理。建议尽快接受心理治疗。”
厉沉舟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疼。
很疼很疼。
他终于明白,苏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他。
是他害了她。
是他把她逼成了一个疯子。
是他把她逼上了绝路。
厉沉舟缓缓地合上资料。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泪,缓缓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从来没有哭过。
即使他的父母死了,他也没有哭过。
即使他的弟弟死了,他也没有哭过。
可现在,他哭了。
为了苏晚。
为了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女人。
为了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女人。
厉沉舟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场笑话。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复仇。
结果,他只是在伤害别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掌控一切。
结果,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个强者。
结果,他只是个懦夫。
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懦夫。
厉沉舟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他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从来没有。
苏晚死了。
他的世界,也跟着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活着的人。
是那个,唯一能让他心里产生波动的人。
是那个,他其实……早就爱上了的人。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
厉沉舟缓缓地放下手。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晚死了。
他的弟弟死了。
他的公司,也被掏空了。
他的仇人,也都死了。
他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去死了。
也许,只有死,才能解脱。
也许,只有死,才能偿还他欠下的血债。
也许,只有死,才能见到苏晚。
厉沉舟缓缓地转过身,走到客厅的桌子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
是他收藏的一把手枪。
他把枪放在桌子上,看着它。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他缓缓地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鲜血,溅满了墙壁。
厉沉舟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里面,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仇恨。
也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别墅里,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仿佛在提醒着人们,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可对于厉沉舟和苏晚来说,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他们的故事,以悲剧开始,以悲剧结束。
没有赢家。
只有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而那些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人,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场仇恨,终于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一个永远都无法被遗忘的句号。
厉沉舟把自己的腿打成死结那天,是个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日子。
雨停了,云却没散,像一层灰扑扑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风从阳台那边吹进来,带着一点潮味,把客厅里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苏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却一页也没看进去。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卧室门,眉头皱得紧紧的。
卧室里,厉沉舟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准确地说,是动不了。
他的两条腿,在膝盖下面的位置,像两根绳子一样,紧紧地缠在了一起,打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不是比喻。
是真的死结。
那种你在绳子上看到会觉得“完了,这得剪了”的死结。
此刻,这个死结正牢牢地“长”在他的小腿上,皮肤贴着皮肤,肉挤着肉,看上去既诡异又让人头皮发麻。
厉沉舟躺在那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是没试过解开。
他试过。
试得很努力。
他先是用手去解,手指抠得生疼,指甲都快掀翻了,那个结却纹丝不动,反而越挣越紧。他又试着用脚去蹬,用腿去扭,结果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最后,他只能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晚……”厉沉舟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哭腔,“你进来一下……”
苏晚早就听见了他在里面折腾,只是她不敢进去。
她怕。
怕看到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怕看到厉沉舟又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但现在,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门。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的腿……”
厉沉舟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才只是……只是想伸个懒腰……然后……然后腿就自己缠上去了……”
苏晚看着他小腿上那个诡异的死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怎么可能……”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人的腿怎么会打成结……”
厉沉舟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他努力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苏晚……我好疼……”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过去,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那个死结,又不敢碰。
“我……我该怎么办……”苏晚哭着说道,“我们……我们去医院吧……”
“去医院?”厉沉舟苦笑一声,“你觉得……医院能治这个?”
苏晚愣住了。
她知道,厉沉舟说得对。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医学的范畴。
这不是病。
这是诡异。
是那些东西,又来找他们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晚的声音,带着绝望,“难道……难道就这样等着?”
厉沉舟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疼了。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
是骨头被勒断、肌肉被撕裂的那种疼。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
“苏晚……”厉沉舟的声音,很轻,“我……我会不会死?”
“别胡说!”苏晚哭着说道,“你不会死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
她不知道该打给谁。
警察?
心理医生?
寺庙的方丈?
还是……林渊?
想到林渊,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
她不想再麻烦林渊。
林渊已经帮了他们很多次了。
而且,林渊对厉沉舟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他恨厉沉舟。
恨他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
可他又关心厉沉舟。
否则,那天也不会一拳拳地打他,把他打醒。
苏晚咬了咬牙。
现在,也只有林渊,能帮他们了。
她拨通了林渊的电话。
……
林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他最近很忙。
番茄小说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他一点点收拾。他几乎每天都在开会,处理各种文件,见各种人。
当他看到来电显示是“苏晚”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抱歉,我接个电话。”林渊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声,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喂?”林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林渊……”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能不能来一下……”
林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了?”林渊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厉沉舟又惹事了?”
“不是……”苏晚的声音,带着绝望,“是……是他的腿……”
“腿怎么了?”林渊皱了皱眉。
“他……他的腿打成了死结……”苏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林渊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林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腿打成了死结?”
“是……是的……”苏晚哭着说道,“我们……我们不敢去医院……林渊,你能不能来看看……”
林渊沉默了几秒。
“地址。”
……
林渊赶到厉沉舟家的时候,苏晚正坐在卧室门口,哭得眼睛通红。
“林渊……”苏晚看到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你终于来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厉沉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两条腿,在膝盖下面的位置,紧紧地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那个死结,打得非常标准,非常结实。
结实到让人怀疑,这不是人的腿,而是两根绳子。
林渊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他见过很多诡异的事情。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
“这……”林渊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厉沉舟的声音,虚弱得厉害,“我刚才只是想伸个懒腰……然后腿就自己缠上去了……”
林渊走过去,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那个死结。
死结的位置,皮肤已经被勒得发紫,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可以想象,厉沉舟有多疼。
林渊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死结。
厉沉舟瞬间疼得叫了出来。
“啊!!!”
“别动!”林渊连忙收回手,“我先看看。”
他仔细观察着死结的结构。
这个死结,不是普通的结。
它的缠绕方式,很特殊。
像是某种……仪式。
林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厉沉舟。
“你最近,是不是又捡了什么东西?”
厉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没有……自从上次黑鱼之后,我就再也没捡过任何东西……”
林渊沉默了。
他知道,厉沉舟没有说谎。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些东西,主动找上门来了?
“林渊……”厉沉舟的声音,很轻,“你……你能解开吗?”
林渊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个死结。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他开始尝试解开那个死结。
他的手指很灵活,一点点地拨动着缠在一起的皮肤和肌肉。
每动一下,厉沉舟就疼得浑身发抖。
“啊……啊……”
苏晚站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流。
“林渊……要不……要不别解了……”苏晚哭着说道,“他太疼了……”
林渊没有回头。
“如果不解开,他会死。”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厉沉舟也愣住了。
“会死?”厉沉舟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真的会死?”
林渊点了点头:“这个结,正在一点点地勒断你的血管和神经。如果不解开,你的腿会坏死,然后感染,最后……”
林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们都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那……那你快解啊!”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林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林渊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力。”
他再次开始解那个死结。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
也更用力了。
厉沉舟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啊!!!救命!!!林渊!!!”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过去,抱住厉沉舟的上半身,眼泪不停地掉。
“沉舟……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厉沉舟紧紧地抓着苏晚的手,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
“苏晚……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苏晚哭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忍一忍……”
林渊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
这个死结,比他想象的要难解开得多。
它像是活的一样。
每一次他以为快要解开的时候,它就会自动收紧,变得更紧。
林渊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结。
这是某种……诅咒。
或者是……契约。
他抬头,看了一眼厉沉舟。
“厉沉舟。”林渊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做过什么你没告诉我们的事?”
厉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我……我还能做什么?”
林渊盯着他:“再想想。”
厉沉舟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棺材。
玉佩。
金项链。
人头。
猪肉石。
大黑鱼。
悬崖。
金色平台。
还有那个温和的声音。
“欢迎你们,来到‘归宿’。”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不敢告诉苏晚的事。
那天,在金色平台上,那个温和的声音,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身上的因果,太多了。”
“想要摆脱,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
厉沉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代价?”林渊的声音,很冷静。
厉沉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说……”厉沉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要我用……用身体的一部分,来偿还。”
林渊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你答应了?”
厉沉舟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疯了?!”林渊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敢答应?!”
“我……我没有办法……”厉沉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如果我不答应……苏晚就会死……”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厉沉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心疼。
“沉舟……”
厉沉舟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苏晚……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苏晚再也忍不住了,她紧紧地抱住了厉沉舟。
“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林渊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死结。
“不管你答应了什么,”林渊的声音,很沉,“我都会帮你解开。”
“但你要记住,厉沉舟。”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还,就能还得清的。”
厉沉舟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林渊不再说话。
他开始全力解那个死结。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开始发白。
厉沉舟的惨叫声,越来越大。
但林渊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解开。
否则,厉沉舟真的会死。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厉沉舟的惨叫声,苏晚的哭声,还有林渊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是现在!”
他猛地用力一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个死结,终于被解开了。
厉沉舟的腿,瞬间弹了开来。
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小腿上涌了出来。
“啊!!!”
厉沉舟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沉舟!”苏晚连忙抱住他,“沉舟!你怎么样?!”
林渊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厉沉舟小腿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那勒痕,深可见骨。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一样。
“他没事。”林渊说道,“只是疼晕了。”
苏晚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林渊……谢谢你……”
林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天,依旧阴沉。
但远处,似乎有一缕阳光,正在努力地穿透云层。
林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些东西,不会就这样放过厉沉舟。
他们之间的因果,也不会就这样轻易解开。
但他也知道,只要厉沉舟还活着,只要苏晚还在他身边,他们就不会放弃。
他们会一起面对。
一起活下去。
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
沉舟集团的会议室里,空气压抑得像一整块铁板。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是公司各个部门的骨干,也是厉沉舟亲自挑选出来的“候选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不安。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厉沉舟要让他们做一件极其荒唐,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事情。
——打他一拳。
谁打得最疼,谁就能成为沉舟集团的副经理。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可没有人敢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厉沉舟从来不开玩笑。
尤其是在苏晚死后。
苏晚的死,像一块巨石,彻底砸进了厉沉舟的心里。
也砸进了整个沉舟集团的头顶。
从那天起,厉沉舟变了。
变得更加沉默。
更加阴郁。
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骂人、打人。
他变得安静。
安静得可怕。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
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
厉沉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可他的步伐,依旧很稳。
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厉沉舟走到会议桌的尽头,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十二个人。
那目光,冰冷得像刀锋。
十二个人,全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你们都知道,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我就不废话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第一个人开始,依次过来,打我一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打老板?
这不是找死吗?
“怎么?”厉沉舟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不敢?”
没有人说话。
“不敢的,可以现在离开。”厉沉舟说,“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依旧没有人动。
他们当然不敢离开。
离开,就意味着失业。
意味着失去一切。
在沉舟集团工作,虽然危险,但薪水高,福利好,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他们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既然不敢离开,那就照我说的做。”厉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一个人,过来。”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叫张晨。
他是市场部的主管,也是十二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张晨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厉沉舟面前。
他低着头,不敢看厉沉舟的眼睛。
“打。”厉沉舟说。
张晨的手,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我不敢……”张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敢?”厉沉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那你可以滚了。”
张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知道,厉沉舟说得出,做得到。
他咬了咬牙,抬起手,闭着眼睛,朝着厉沉舟的脸,打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张晨的拳头,落在了厉沉舟的脸上。
很轻。
轻得像挠痒痒。
厉沉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这点力气?”厉沉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回去吧。”
张晨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二个人,是个女人,叫李娜。
她是人事部的经理。
李娜站起身,走到厉沉舟面前。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决绝。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李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着厉沉舟的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拳,比张晨的重多了。
厉沉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他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
可他依旧没有动。
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李娜。
“还不错。”他说,“回去吧。”
李娜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厉沉舟竟然真的没有生气。
她连忙低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依次上前。
每个人的心情,都不一样。
有的人害怕。
有的人犹豫。
有的人,则是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们的拳头,有轻有重。
但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下死手。
毕竟,那是厉沉舟。
是他们的老板。
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怕。
怕自己打得太重,会激怒他。
怕自己打得太轻,会被他淘汰。
这是一场赌博。
一场用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做赌注的赌博。
很快,就轮到了第十一个人。
他叫王强。
是保安部的主管。
他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是十二个人里,力气最大的一个。
王强站起身,走到厉沉舟面前。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
副经理的位置,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厉沉舟的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
这一拳,比前面所有人的加起来都要重。
厉沉舟的身体,被打得猛地向后一仰,撞在了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厉沉舟的嘴角,血迹更多了。
他的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
可他依旧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王强。
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很好。”他说,“回去吧。”
王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副经理的位置,已经非他莫属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
最后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叫赵海。
他是财务部的主管。
赵海站起身,走到厉沉舟面前。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副经理的位置充满渴望。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
可他不敢拒绝。
赵海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着厉沉舟的脸,打了过去。
他的力气,不算大,也不算小。
介于中间。
“砰。”
一声闷响。
厉沉舟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赵海。
赵海低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十二个人,都打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厉沉舟的身上。
等待着他的宣判。
厉沉舟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嘴角的血迹,也已经干了。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
他缓缓地走到会议桌旁,目光扫过十二个人。
“你们,都打了我。”他说,“很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你们的拳头里,我看到了你们的恐惧,你们的贪婪,你们的犹豫,你们的野心。”
“这些,都是人性。”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人性。”
十二个人的身体,全都猛地一颤。
他们不明白,厉沉舟的意思。
“不过,”厉沉舟话锋一转,“我说话算话。”
“谁打得我最疼,谁,就是副经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强的身上。
“你。”他说,“你打得最疼。”
王强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激动地站起身:“厉总,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厉沉舟打断他,“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沉舟集团的副经理。”
“谢谢厉总!谢谢厉总!”王强激动得语无伦次。
其他十一个人,脸上露出了羡慕、嫉妒、不甘的表情。
可他们什么也不能说。
这是厉沉舟的决定。
谁也不能改变。
厉沉舟看着王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过,”他缓缓地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王强连忙点头:“厉总您说,我一定记住!”
“你今天,打了我一拳。”厉沉舟说,“这一拳,我会记住的。”
王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厉沉舟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着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沉舟集团,由你们十二个人,共同管理。”
“副经理?”
“不过是个笑话。”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厉沉舟到底想干什么。
只有王强,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可能不是一片光明。
而是一片黑暗。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走廊的尽头,厉沉舟缓缓地靠在墙上。
他的脸,很疼。
可他的心,更疼。
他忽然想起了苏晚。
想起了她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彻底疯了。
苏晚死了。
他的世界,也跟着疯了。
他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那么痛苦。
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可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他的痛苦,不会减少。
只会越来越多。
越来越深。
厉沉舟缓缓地放下手。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看着前方漆黑的走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晚死了。
他的弟弟死了。
他的公司,也只是一个空壳。
他的仇人,也都死了。
他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去死了。
也许,只有死,才能解脱。
也许,只有死,才能偿还他欠下的血债。
也许,只有死,才能见到苏晚。
厉沉舟缓缓地站起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
却带着一种,走向死亡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的终点,就在前方。
就在那间,他曾经和苏晚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对视的办公室里。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缓缓地,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厉沉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枪。
是他收藏的那把手枪。
他把枪放在窗台上,看着它。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的渴望。
他缓缓地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鲜血,溅满了窗户。
厉沉舟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里面,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痛苦。
也结束了自己,疯狂而又可悲的一生。
沉舟集团,从此群龙无首。
十二个人,为了权力,开始互相争斗。
公司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最终,破产倒闭。
而厉沉舟和苏晚的故事,也渐渐被人遗忘。
只剩下,那些血迹斑斑的回忆。
和一个,永远无法被解开的谜团。
他们到底,是仇人?
还是爱人?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的故事,以悲剧开始,以悲剧结束。
没有赢家。
只有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而这,就是命运。
一个,永远无法被反抗的命运。
厉沉舟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云像被墨汁泼过,压得很低,风穿过楼缝,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苏晚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她趴在床边,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一直没合过。
他动了动手指,苏晚立刻惊醒。
“沉舟!”她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厉沉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苏晚连忙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让他靠在床头,慢慢喂他喝。
温水滑过喉咙,他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我……”他开口,声音低哑,“腿……”
苏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两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盘踞在他的小腿上,像两条丑陋的蛇。伤口已经被林渊简单处理过,敷了药,缠上了纱布,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厉沉舟的胃里一阵翻涌。
“别担心。”苏晚赶紧把被子盖回去,握住他的手,“林渊说,只要好好养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厉沉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慢慢好起来”指的只是皮肉。
那种把腿像绳子一样打成死结的力量,那种几乎要把他的骨头勒断的感觉,绝不是普通的伤口那么简单。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金色的平台,那个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声音。
“你身上的因果,太多了。”
“想要摆脱,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晚立刻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沉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厉沉舟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晚,”他缓缓开口,“那天在悬崖下面……在那个金色的地方……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片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光芒,记得那些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个声音。
只是他们回来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
像是刻意回避一场不愿面对的噩梦。
“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厉沉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声音……”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我身上的因果太多,如果不偿还,你就会……死。”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选择。”厉沉舟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他让我用身体的一部分来偿还,我……我答应了。”
苏晚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的腿……”
厉沉舟点了点头,闭上眼,不敢看她。
“是我害了你。”苏晚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厉沉舟猛地睁开眼,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伸出手,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苏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的声音很坚定,“只要你能活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苏晚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厉沉舟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知道归知道,心疼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哽咽着,“那个东西……还会再来吗?”
厉沉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那个声音,那些影子,那些诡异的东西……它们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把他牢牢困住。
他以为自己是在偿还因果。
可也许,他只是在一步步走进更深的深渊。
……
夜深了,苏晚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这些天的恐惧、担忧、惊吓,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厉沉舟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心里一阵发酸。
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尽量放轻,生怕吵醒她。
他靠在床头,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那种不安更让他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