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官,你现在倒学了个乖,讲话也颇为谦逊,不错,不错。”
长生教主夸赞道。
钟官讪笑道:“那彦先生可是前车之鉴,现在他的尸身,还在井国的天穹上飘荡着呢,我可不能学他。”
“你往后把眼力介提一提,办事利索些,教主我有了好处,少不了你的,接着。”
长生教主一扬手,扔出了一颗“喜寿丹”。
钟官见了喜寿丹,他甚至都不用多想,便知道这一枚丹药,来自于周玄炼制的那一批。
这可是近八品的丹药,他以前司管钟乐,那一个月份,才赚多少“丹券”,哪服得上这般层次的丹?
“唉哟,谢教主好意了。”钟官慌忙把丹接了,笑意更浓了。
“行了,我先去办事。”长生教主如今财大气粗,提了灯笼,就往“鉴丹司”的方向走去。
“教主慢走。”
长生教主摆了摆手,看都没看钟官一眼。
“鉴丹司”内的天火族人,长相极是奇怪,这里做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穿着宽袍大袖,他们的脸上,耷拉着挺大的肉芽。
肉芽是一瓣瓣的,有的七瓣,有的五瓣,他们若是生气、愤恼、兴奋,总之,只要情绪异常高涨时,那些肉瓣便会全部直起,使得他们的脑袋,像被花笼罩着一般。
长生教主知晓,这些鉴丹司的人,本命的虫儿,便是“虫草”,一种菌草与虫子的合体。
在天穹,称这类为“草奴”。
草奴的名字,听起来贱不溜嗖的,但他们却有一种本事,他们能品味世间的奇珍,尤其是丹药。
天穹的丹药品级,可不是谁张口胡咧咧,说是几品就是几品的,——
哪怕是草奴中的奴主,在给一味丹药定级之时,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丹药有其药理,这些草奴便是要通过自己的天赋,将丹中的药理,察验分明。
要说这天火族内,都是各种虫子,草奴并不是纯血的虫族,因此他们的地位,在天穹,也并不太高。
所以,在长生教主走进“鉴丹司”后,那些正在忙碌的草奴,也需放下手里的活计,恭躬敬敬的称呼一声“教主”。
长生教主依旧高冷,他是来找司中的奴主问话的,那寻常的草奴,他懒得答理。
他一路往鉴丹司的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了尽头处的草庐,才轻轻叩门。
“谁啊?”
奴主司空昱停了手里的文书,问道。
“长生教主。”
“哦哦————”司空昱连忙起身,走到门前,轻轻的开了门,然后便是拱手作揖,陪笑着说道:“教主来访,有失远迎。”
长生教主瞧着司空昱那九瓣的肉芽,便觉得滑稽可笑,他怕失了礼数,才不得不将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肉瓣上挪开,不然会忍不住笑出声。
他望着庐顶,对司空昱说道:“司空奴主,我此次前来,便是询问丹药定品的事情,不知周上师的喜寿丹,定到了几品?”
“周上师天纵之姿,喜寿丹,绝大部分,都是十一品的丹药,但他这一批,已经定成了八品。”
“哦?!”长生教主有一种囤下来的货,被莫名炒高了的兴奋感,连忙回问,“不是吧,那喜寿丹,宫主是瞧过的,认为那丹药,是近八品,但离正八品,还差些火候,到你们这儿,怎么还定高了。”
司空昱当然知道长生教主不是“找茬”,毕竟现在的长生宫,已经传遍了,都知道长生教主是周玄周上师面前的红人。
周上师的丹药品级越高,他肯定是越高兴才对,毕竟按照潜规则来讲一长生教主肯定是吃了这波丹药的好处,他手上便有喜寿丹。
既然不是找茬,那司空昱,更是要好好的聊聊这款丹药了。
他将桌前咕咚咕咚冒着大泡的滚茶,给长生教主分了一盏,先是自夸了一阵:“教主,你也知道,我们这些草奴啊,天生只有一个本事,便是分辨丹药的药力。”
“同样的两颗丹药,一颗定九品,一颗定八品,为什么这么定,那显然不能是拍脑袋决定的。”
司空昱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书初稿,笑着说:“定级的道理,可都写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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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我瞧瞧。”长生教主要伸手。
司空昱连忙缩回了手,阴侧侧的笑道:“文书上的事,都是公务,还是要避嫌————”
“避嫌?”
长生教主又摸了一粒喜寿丹,拍在了桌上。
司空昱偷瞄了一眼,当即伸手,大袖将那药丸遮了,等手缩回来时,那丹药,也进了他的腰包。
他立刻将公文呈上,说道:“小奴才学欠佳,还请教主斧正。”
“哼,没丹便避嫌,有丹便斧正,你这司空昱,也是有眼力介儿。”
长生教主笑骂一句后,便拿了公文看,这才看几眼,又将文书一把拍在桌子上:“这是你们天火族的文本,我看不懂。”
“那我替教主讲讲?”司空昱服务意识很强。
“拣重点的讲。”长生教主叮嘱了一句。
那司空昱清了清喉咙,说道:“周上师的这批丹药,从药效、药性的综合评定上来说,的确如宫主所言,是近八品的丹药,但是,这几日中,司中的草奴经过多人检验,发现周上师的丹药,药效竟然出奇的持久,这等效果,又为丹药增光添彩,便弥补了那一线的差距,定为正八品。”
“你这么一说,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
长生教主回忆了起来,他记得那青羊羽,也曾经夸过,说周玄的丹药药力,十分持久,服上一颗,能管好几个时辰,和别人的丹药大不一样。
“药效这么持久,丹药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此功效?”
“丹药的杂质少呗。”司空昱笑着说道:“一枚丹药,不可避免有些许的杂质,杂质越多,丹药的有效药性便少了,自然就不持久了。”
“懂了。”
长生教主又问道:“既然品级已经定完,那为何还不将这批喜寿丹,送往长生药房售卖?”
他是心都替周玄操碎了,就希望这些药丸,赶紧送入药房。
只有进了药房的丹药,才算记录在册,被天火族人买去吃了,才能返还一些香火给周玄。
周玄的“方士香”,才算正式烧起来了。
“周上师这波药并不一般,其中定级的细节,需要呈报给白玉京,由白玉京的丹正亲自审核同意之后,我们领了回执,方才能将药丸,送进长生药房。”
司空昱跟长生教主解释道。
“这要几日时间?”长生教主又问道。
“短则两三日,长则六七日。”
“要那么久?”
“那是自然,要等白玉京的回执,这事急不得啊。”司空昱笑着说道。
“行吧,喜寿丹的品级定了,那“虫祖丹”呢?”
长生教主又问起了周玄炼出来的高品丹药。
司空昱慌忙摆手,说道:“唉哟,教主,你这就抬举我了。”
“怎么?”
“那般高品的丹药,我这小小的鉴丹司,可定不了它的级哟,得白玉京亲自去定。”
“那要多长时间?”长生教主又问。
“短则两三日————”
“长则六七日?”长生教主问道。
“瞧瞧,教主都会抢答了。”司空昱揉着脸上的肉瓣,笑盈盈的说。
“那我往后,每日过来问上一问,我一想到周上师的丹药还没个着落,心里就难免着急。”
长生教主叹着气。
“呜、呜、呜”
汽轮带动了连轴,火车在铁轨上疾驰。
周玄的专列,已经离平水府越来越近了。
瞧着窗外广阔的平原地势,周玄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平水府也不是他真正的故乡,他在平水府呆的日子,甚至还没有明江府长。
但只要踏上了一块土地,周玄心头便萦绕着一种极熨帖的感觉。
似乎连空气里,都听见了细碎的平水乡音。
“大先生,我们快到平水府了,需要我为你发一支响箭,通知周家班吗?”
箭大人还是那般喜欢排场。
周玄却挥了挥手,笑着说道:“箭大人,大可不必,我好不容易返家一趟,偷偷的进班就行,放箭就不要了。”
“这富贵不张扬————岂不如同锦衣夜行?”箭大人不解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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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回来就回来呗,要那么张扬做什么?
“低调点好,低调点好。”
周玄笑着说道:“昨夜起程太晚,我连电话也没给家里打一个,不如偷偷给他们一个惊喜。”
“哎,大先生太低调了。”箭大人叹着气。
“我这个人,就喜欢低调。”
周玄的确不爱声张,但架不住有人帮他声张。
他想低调,但平水府,并不允许周玄低调。
当他的专列,抵达了平水府车站的那一刻,周玄才下了火车,那站台上,便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我们平水府的大先生到站啦,喇叭给我吹起来。”
“放炮、放炮,放炮才喜庆。”
数不清的人拥挤在车站内,各种仪仗队,舞狮、舞龙、舞船,跟过大年似的车站上甚至挂着横幅——热烈欢迎大先生周玄返回平水。
周玄眯着眼睛,瞧着那通红的幅帘,当场有一种激活“人间百相”的冲动。
他扭过头,对箭大人说:“这是你整的景?”
“不是我啊,我也没跟别人说你要回来啊。”箭大人也纳闷呢。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周玄更纳闷了。
也就在这时,一群记者也挤了进来。
平水府的报纸行业,是九府之中最为发达的,报纸多,记者就多,那些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往周玄的方向戳,那些镁光灯,跟不要钱似的,酷嚓酷嚓的闪,闪得周玄身旁的赵无崖都眼花。
“大先生,请问您这一次回来,还会离开平水府吗?”
“听闻现在很多府城都不安全,每天都会爆发一些神秘诡异的事件,平水府也会步其馀府城的后尘吗?”
“大先生,我是平水企业报的记者,本地着名财团太平绅士,以你的名义,在平水府里大肆投资,并且宣称赚来的钱,将会运用于本地的慈善事业,请问这事情,保真吗?”
一大堆的问话,七嘴八舌,周玄却没有说话,倒是赵无崖怒了,嗷嗷喊道:“你们踏娘的麦克风都插我脸上了,你让大先生怎么说话?”
镁光灯把记者们的眼睛都闪花了,瞧人都重影,长枪短炮的都往赵无崖的身上怼,周玄一瞧,乐了—一这要是真长枪短刀的,早给崖子捅成刺猬了。
“这是哪个长嘴多舌的,把我行踪泄漏了。”
周玄大有感叹。
“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名人中的顶流,简直难爆了。”
终于,那些长抢短炮,在赵无崖的严正抗议下,调转了抢头,对准了周玄。
周玄微笑着,扬起了右臂,说道:“时间仓促,我无法一一回答你们的提问,对于平水府会不会步其馀州府的后尘,爆发诡异事件,我只想说一句话。”
“邪不压正!”
短短四个字,却象一颗定心丸,迎接周玄的人群,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而就在此时,整个车站都暗了下来。
此时,天光大亮,但不断延伸的祖树枝条,却如同穹顶一般,将那些天光遮掩。
迎接的人群,心都吊悬了起来,见不到光,总会让人心里堵得慌。
周玄却发声劝慰道:“乡亲们,不用怕,这是我们周家班的祖树,是傩神的祖树。”
柳树如华盖,将天光遮掩,而在人群的身后,则燃起了一根根的火把。
“呜呼!”
“嘿哟。”
两阵厉鬼般的声音,猛然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牛铃摇动的声音。
周伶衣那民间巫一般的神秘嗓音,清亮的喊了起来:“平水出傩。”
数百个带着傩戏面具,装扮成厉鬼一般的人,便迈着极诡异的步子,在人群的后方舞动了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是周家班的傩戏,他们唱着傩戏,来接大先生啦。”
有这么一声喊,人群便识趣的让出了一条通路,周伶衣光着脚,身着黑色巫衣,低着头,引着戏班的人围了过来。
“铃、铃、铃————”
恶鬼一般的戏师傅们,拢到了周玄的面前,不断的舞动,在舞动的过程之中,又时不时的单膝跪地,以示虔诚。
紧接着,又是数声鬼厉之声,一顶竹制的轿子,便引到了周玄的身前。
“周家班,野鬼幽魂迎傩神。”
傩戏之中,所有的戏子,扮的有野鬼、但也扮一些民间的神只,但无论是鬼是神,在真正的傩神面前,也只敢自称“野鬼幽魂”。
周玄知道,这便是周家班迎接他的最高礼仪,班子里的师傅们,将他认作了傩神。
他当仁不让的上了轿子。
周伶衣见弟弟上了轿,便用指甲划破了手掌,朝着前方洒血。
血落之处,便被一些看不见的生灵,吞吃得一干二尽。
而周伶衣的目光、表情,除却民间巫的神秘之感外,更多了一份神性。
“起乩,游神。”
周伶衣似在喃喃自语,但这份自语,却极其的有力量,在她说完之后,所有的戏班子师傅,不自禁的打了个摆子,身体微微晃动。
等到晃动结束后,他们都象变了一副样子,无论是步法还是身形,多了十二分的野性、鬼性。
而整个周家班人的模样,落在了周围瞧热闹的路人眼里,也变了。
他们瞧见的,不再是一个又一个的戏子,他们瞧见了数百个“身高数丈”的巨鬼,正在不间断的跳动。
跳动之中,弥漫着恐惧、阴森,当然,还有极其强大的威压,这便是“游神”,托神游府的游神仪式。
在游神仪式之中,那巨鬼簇拥之上,便托着那位面孔不断在变幻的傩神周玄。
路人们只是瞧了傩神一眼,便觉得冒犯、冲撞,纷纷跪地,乞求神明的宽恕。
整个周家班,集体起乩,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人一他们是鬼是魂也是神。
“铃铃铃!”
周伶衣还在摇动着牛铃,这些铃声在提醒着前方的路人避让,不得干扰游神o
连箭大人这等九府顶尖的高手,也不敢跟随队伍,只敢离得周家班人远远的。
“呜呼。”
“嘿呀呀”
这一日,巨鬼的厉啸之声,在平水府中,不绝于耳。
箭大人跟着游神的队伍,穿过了三四个街口后,竟然撞见了酒大人。
“酒大人。”箭大人打着招呼。
酒大人双手套在袖子里,说道:“集体起乱的傩戏,我这辈子,头一回瞧见,不愧是周家班的最高礼仪,有派头。”
他的眼里,尽是羡慕之意。
箭大人也是极羡慕,他这个人别的地方都好,但有一点一喜好排场。
可天底下,还有什么排场,比得上“傩神起战、百鬼游街”?
兴许是看破了箭大人在想着什么,酒大人揶揄着说道:“老箭,你等我老酒我多当几年差,赚几个糟钱儿,找周家班也给你安排一套?”
“胡说,这是花钱的事吗?我若不是周家傩神的衣钵,花再多的钱,我也不能做游神仪式,不然怕是要折寿啊。”
箭大人拒绝了酒大人的“好意”。
“老箭,你心里还是有数的嘛。”
酒大人笑着说道:“今天清晨,周家班的“方相式”神牌动了,傩神降下神谕,让全班以游神仪式,接大先生回戏班。”
“哦,原来是傩神泄漏了大先生的行程?”箭大人有些意外。
酒大人说道:“这傩戏,准备工作繁多,周家班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现在他们班子人多嘴杂,说不好就将大先生返回平水府的事情讲出去了,然后嘛,便是一传十、十传百,这乌泱乌泱的百姓,不就自发的来迎接大先生了吗?”
箭大人点着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走吧,喝两杯水酒去,说了一起去明江府照顾翠姐,我却先一步回了平水府。”酒大人说道。
“我不跟你去,我得守着翠姐呢。”
“你可拉倒吧,那游神仪式,数百个戏班的人都起乩了,他们的身上,都攀附着东西”呢,谁敢在这个时候动翠姐?”
“可是————”
“别可是了—一云子良、李长逊、包括大先生本人,加起来,别说一个老箭了,把我俩都算上,也打不过啊。”
“走、走、走,喝酒。”酒大人不由分说,将箭大人拽走了。
随着周家班的傩戏,舞到离周家班不远处的时候,终于,游神的仪式结束了周家班的集体起乱,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
周伶衣脸上的神性退去,她停了牛铃,走到周玄的轿子旁,问道:“弟弟,被周家班这么迎接回来,排场还行吧?”
“有点太大了。”
周玄笑着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多舌的人,把我行踪泄漏了,要是被我逮住,我要把他绑起来,在平水府里游行三天!我看他害臊不害臊。”
“————”周伶衣。
周伶衣挤眉弄眼的说道:“离周家班越来越近了,你可不能瞎说,我偷摸告诉你—是傩神的神牌显灵,说你今日要回府。”
“啊!?”
“游神仪式,也是傩神在我梦中降下了神谕,才激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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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玄:“合著我刚骂了一路的周家祖宗。”
“走吧,班子里有人等着你呢。”周伶衣说道。
“谁等我在?”周玄问道。
“当然是咱平水府的大善人,莲花娘娘。”周伶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