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教主一阵感叹过后,便踌躇满志的去了袄火宫。
他从自己的秘境里,夹出了一只扭动着的鬼面蝶,轻轻唤了一声:“带路。”
井国的空间有许多重,袄火宫更是藏得极深,但天穹的神明级,尤其是长生教主这等经常有差事要办的人,自然有找到袄火宫的办法。
不过,长生教主也知道,自己能找到的袄火宫,并不是真正的袄火宫。
“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袄火宫的一个投影而已。”
“祆女,阴先生,我可过来了。”
那只鬼面蝶翩翩飞舞,在数次振翅之后,身形忽然消失,跟着一同消失的,还有长生教主。
茶馆雅间内,便安静了下来,但在遥远的袄火宫蚕房里,却闹开了锅。
十几个管帐先生,围在记录东市街的“正丹铜鉴”前,议论纷纷。
“这周玄何德何能啊,竟然找到了一粒“欲丹”?”
“听说只要是欲丹,炼出来的丹药,就不会次——至少五品以内。”
“五品?你没瞧见铜鉴上写了嘛—一周玄,声称这一次的丹药,不会低于三品。
“”
“他说三品就三品?那我说我是白玉京的丹正你也信?”
“年轻人嘛,吹个牛是很正常的,不过这一次,周玄怕是真要炼出五品之内的丹药了。”
这些管帐先生,一个个成了八卦阿婆,聊着周玄的丹药。
倒是元先生,他并未参与讨论,而是悄摸摸的退出了人群,直奔蚕房的深处,去找蚕正李清汝。
当元先生见到李清汝时,又是急吼吼的说道:“李蚕正,不好了,不好了。”
“老元,你又是作甚?”
李清汝放下茶盏,说道:“周玄能够窥见丹炉内部景象的事情,我不是与你一起,上报给了阴先生吗?”
“那是另外一桩事,现在,周玄又闹出幺蛾子了。”元先生说道:“那周玄,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枚欲丹,声称能炼出三品的丹药来。”
其馀的管帐先生,多不相信周玄真的能炼出三品丹药,但元先生却深信不疑,他见识过周玄的神迹,便知道周玄不是一个爱夸口之人。
李清汝听到了此处,连忙起身,又拉着云先生去汇报。
“这个周玄,到底是什么神人,炼药一炉接着一炉,一炉更比一炉夸张。”
李清汝饶是脾气好,也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袄火宫深处,那数千级台阶处。
台阶上,祆女的身形依然埋在了辉石神座里,台阶下,阴奴儿则双膝跪地。
“阴奴儿,长生教主那边,情况如何?”
“长生教主,已被小奴收买,他将噬丹虫放进了周玄那六百多颗丹药之内,——
不过—一这豺狼才驱走,又来了虎豹,那周玄第二炉丹,竟然要炼制一颗三品的丹药。”
阴奴儿连连说道。
袄女大怒,体内发出了铿然的振翅之声,恶狠狠的说道:“这个周玄,还真是个灵光的人物,竟然连连作下了大手笔,你速速联系长生教主,这一次,将噬丹虫,放进周玄的丹炉里,那一颗三品丹药,不能让它出丹炉。”
袄女深明丹药里的门道,就拿人丹来说,这类丹,是“人欲”与“火”结合的艺术。
而周玄那东市古殿里的丹炉,过于破旧,火力实在不旺,哪怕有青红鱼加持天火,但若是火过于凶猛,炉身也承受不住的。
所以,那破丹炉的火力受限,它要炼制一颗三品丹药来,也需要漫长的时间,至少不会低于三天。
而这三天,袄火教可以出手,在丹炉内,废了周玄的三品丹。
“让长生教主再次帮忙,我觉得问题倒不大,但是————我怕长生教主胃口太大,找我们讨的报酬————”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论长生教主开多大的狮子口,满足便是了,我们目前要做的,便是摁住周玄的势头。”
“那是,那是。”
阴奴儿连连应允,而就在此时,宫中的深处,燃起了一团火,火中,有不男不女的声音传出。
“祆女大人,长生教主说有要事禀告,要面见您。”
“见我?”
袄女心里咯噔一声,对方这么主动的找过来,难道是————难道是长生教主已经得知了周玄第二炉丹要炼出三品丹药,而后,那长生教主也知道袄火教想要毁去那颗丹药,所以专程过来谈价码的?
这长生教主既然主动上门,那价码怕不会低了。
“价码再高,也要谈下。”
袄女内心坚定了起来,当即便从掌心中,升起了一团火,等这团火,愈演愈烈之时,她的十指紧握,将这团火捏得爆开,一时间,宫中便尽是耀目的白光,而袄女、阴奴儿两人,在这白光之中消失,不见了踪影。
长生教主抵达了一个尽是黄沙的空间。
到处都是“咝哟”流动的黄沙,连空气里都夹杂着沙尘。
一层层的流沙,盖住了长生教主的脚面,但又以极快的速度退去。
在这黄沙的中央,有一团火。
火光莹绿。
随着这一层绿火明灭,周围的景象,便变了一幅模样—黄沙被幽深的古殿替代,数千级台阶,出现在教主面前。
仰头望去,长生教主便能瞧见高坐在辉石神殿之中的袄女。
他微笑着躬身,说道:“天穹长生教主,见过祆火教祆女。”
——
除了袄女,阴奴儿也出现在了长生教主的身边,笑吟吟的打着招呼:“教主,我阴奴儿正有事相求,你便来了祆火宫中,可谓是心有灵犀。
长生教主瞧着阴奴儿这苦瓜脸就来气—一这是个毛的袄火宫,你拿我当三岁娃娃哄呢?
袄女则高高在上,冰冷的说道:“教主,你忽然来寻我,必是有事相商。”
“自然是有事。”
长生教主摸出了一枚废丹,扔在了地上,不再给袄女面子,呵斥道:“袄女,瞧瞧你们祆火教干的好事。”
袄女、阴奴儿瞧了那粒丹药,有些发懵,搞不懂长生教主这是要唱哪一出。
只听长生教主凛然道:“袄女,你指派阴奴儿,企图买通我,毁掉周上师的丹药,要嫁祸给我周上师!”
“教主,我们聊得不是好好的嘛,你这是要做什么————”
“聊得好好的?我长生教主要不是以身入局,岂能得知你的歹毒用心?”
长生教主双手抱拳,拳尖指着天穹的方向,说道:“若是青羊羽宫主,得知了你们毁掉了两百多颗喜寿丹,你猜猜宫主会发怒到什么地步?”
他故意夸大其辞,扩大了毁掉丹要的数量。
“若是白玉京,知道你们袄火教私底下做这么歹毒的手笔,要毁掉玉京神丹上师,你们又将面临着什么级别的怒火?”
阴奴儿这下算是瞧清楚了长生教主的面目了一合著,这家伙,从来就不曾对周玄倒戈。
“长生教主,你是把周玄当成靠山了,我希望你想明白—这天底下,炼丹的奇材多了去了,如流水一般,但我们袄火教,才是铁打的营盘!”
阴奴儿当即以势压人。
长生教主却压根不尿他这一壶,冷笑道:“袄火教雄霸丹道大几百年了,我可未曾在你们身上,吃到太多的好处,你们势大,与我何干?”
他接着说道:“倒是周上师,一炉丹药炼出了六百四十四颗,另外一炉丹,要炼出至少三品的丹药,光是这两项手笔,便是白玉京的丹正们,也不敢小瞧,再加之,周上师本来就是神丹上师,玉京钦选的红人,若是白玉京得知你们要陷害于他—毁掉这位不世出的炼丹天才,白玉京要怎么对付你们,我想都不敢想。”
这一番话,说得阴奴儿沉默,说得袄女内心震怒一她万万没想到,本来是买通长生教主,却被长生教主反将一军。
长生教主见势头将对方压住,心中自然暗爽,忍不住暗暗说道—还是周上师教的招管用啊,随着周上师的身份愈高,便愈要层层加码。
他这次,刚好可以拉出周玄第二炉丹的虎皮。
“你们要坑害周上师,我原本想把这件事情,捅到青羊宫主那里,再捅到白玉京,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来此处嘛,也是想瞧瞧你们的态度。”
“你们若是认错态度良好,那我也会放你们一马,但若是你们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长生教主不讲情面了。”
他大喇喇的站着,就差没把“敲竹杠”三个字写在脸上。
“长生教主,你欺人太————”
“阴奴儿,住口。”
袄女呵斥住了阴奴儿,对长生教主说道:“讲讲吧,你觉得什么才叫认错态度良好?”
事已至此,袄女也不想再做无端的谩骂与争吵—一至于直接杀掉长生教主,也非良策。
一来,长生教主是青羊羽面前的红人,若是斩掉,青羊羽势必不会善罢干休。
二来,长生教主既然敢上门敲竹杠,而且如此的有恃无恐,那必然是留了后手。
所以,要摆平现在的事情,便只能好生谈谈,能私了,便私了。
“这认错的态度嘛,得你袄女来给,我长生教主何德何能啊,怎敢教你们祆火教的人做事?”
长生教主一脚把袄女的问题给踹了回去。
袄女攥紧了拳头,说道:“一粒五品的丹药,其中蕴含不少的空间法则。”
长生教主摇了摇头,显然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袄女又说道:“三粒五品的丹药,这是我的态度。”
“哎呀,我长生教主也算得上久居天穹了,萨满巫人,是个极古老的传承。
在天上呆了这么多年,五品的药,我也吃过,滋味凑和,但四品的丹药,我还真没尝过滋————”
“长生教主,你别狮子大开口!”
阴奴儿愤愤的说道。
“既然阴先生是这个态度,那我便不多管闲事了,就此离去,我将你们的脏事,上报给宫主、白玉京就完事了,我自己反而落个清闲,不用替你们遮遮掩掩的。”
长生教主说罢,便佯装要走,袄女喊住了他,说道:“我正好有一颗四品丹药,名唤“陆行丹”,你拿去便是。”
这话一落到教主的耳朵里,他走路都些轻飘飘了一—一粒四品的丹药,价值自然不是三颗五品丹药便能比拟的了,这已经超出了他来时的心理预期。
不过,反正是超出了预期,要不然再赌个大的?找袄女多敲杠子,争取两到三颗四品丹药,抑或者弄一颗三品的丹药尝尝?
这些丹药,他相信袄女是拿得出来的。
他越想,心中贪念越足,但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回想起了周玄临行前的交待穹寇莫追,单笔敲诈,一定要适可而止,防止袄火教狗急跳墙。
“丹药的事,就到此为止。”
长生教主当即转过了头,冲袄女抱拳,说道:“哎呀,还是袄女大人识得时务,这认错的态度,就很好嘛。”
“拿上你的丹药,滚。”
袄女也不废话,一扬手,一颗状似“绻缩成一团的蚰蜒”的黑色丹药,便飘到了长生教主的面前。
长生教主握住了丹药,驻足在原地,并没有走的意思。
祆女杏目圆睁,说道:“丹药也拿了,教主还不滚,莫非是要等我亲自送客?
”
话语里的杀机已现。
长生教主却不卑不亢的说道:“你的认错态度是有了,但这阴先生,却没有认错,如若不然,我还是将那事情捅了出去,只是我不提你袄女的名字,我们将阴先生当成一头替罪的羊,如何?”
“长生教主————你————”阴奴儿不但愤怒,还有些害怕了起来。
袄女却出声维护,说道:“教主,阴奴儿服侍我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他的错,我帮他认了—一我再给你一颗五品丹药,买阴奴儿的命。”
在她眼里,阴奴儿值一到两颗五品丹药,捐丹救命,她也是舍得的。
但这一刻,长生教主却没有要那丹药,而是摆着手,说道:“多馀的丹药,我不要了————”
“你有这等品性?”祆女很是不信。
“丹药不要,但阴奴儿的罪过,却不能轻饶一阴先生,你用噬丹虫,毁我周上师的丹药,丹药有灵,你可知那些丹药有多难受嘛?”
长生教主不等阴奴儿答话,便又说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这等人,怎知将心比心————恰好,我这里有一枚嚼骨虫儿,让你也尝尝,被虫儿啃噬的滋味儿。”
说完,他便从秘境里,再次夹出了一只顾长的虫儿,虫儿的口器,比之那噬丹虫,不遑多让。
他将虫儿撒了手,虫子便趴伏在了阴奴儿的腹心处,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再狠狠一撕扯,扯开了一团肉。
接着,那虫儿便疯狂的钻进了阴奴儿的身体里,胡乱的啃咬,嚼骨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那阴奴儿吃痛,疼得满地打滚,而鲜血、碎肉,在他不住的翻腾之中,泼洒于地上。
长生教主冷冷的瞧着袄女,笑着说:“别动怒,这虫儿,要不了他的性命,只是给他个教训而已,让他好好记着,别闲得没事,就想着找我周上师的麻烦。”
袄女瞧见自己的心腹,被虫儿啃肉嚼骨,心中自然是难受,但她也做不了别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四品的丹药都给出去了,老奴的痛楚,也一并忍下来吧。
但忍归忍,袄女的十指,却在辉石神殿的扶手上,不断的抓挠,暗暗的发着怒火。
她那十根修长的指甲,便有四五根,在抓挠的过程中,硬生生的折断。
等那阴奴儿,被虫儿咬得千疮百孔,老命也去了大半条之后,长生教主才打了个唿哨,召回了那只虫子,冷笑着说道:“既然阴先生受过罚了,那你们祸害周上师的事情,便暂时告一段落。”
“什么叫告一段落?”
袄女终于站了起来,力道暗沉,拍得扶手直晃。
“周上师让我跟你们带句话—你们这把柄,他吃一辈子。”
长生教主说完,便果断离去,袄女则身躯晃了晃,瘫软的坐在了神座上,她一只手撑着脑袋,竟有些懊悔的说道:“我早该知道了,长生教主有勇无谋,怎会想到来反敲我们袄火教的竹杠——果然是周玄出的主意!
周玄这个天大的恶人,别的没有,就是那些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她恨恨的望着前方,望着长生教主离去的方向,她总感觉那迷朦的远方,站着一个极难战胜的巨人那巨人,便是周玄。
周玄与长生教主分开之后,喊了一辆黄包车,瞧着沿途的景色,回了东市街。
在黄包车快抵达净仪铺的时候,前路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把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老板,前面过不去啊。”
“停这儿吧。”
周玄下了黄包车,掏了两张毛票,递给了车夫后,便快速挤进了人群里。
他清淅的听见了赵无崖的声音。
等他把人群拨开,便瞧见赵无崖,正追着他自己的大黑驴子,两眼之中,尽是渴望,嘴里还发疯的啸叫着,”爱徒,你竟与为师耍这么有情趣的事儿?”
“你跑,我追,你跑,我再追,别让我追到了你。”
“我要是把你追到,我就嘿嘿嘿————”
周玄这一瞧,便知道赵无崖多半是吃了喜寿丹了一昨夜的堂会,赵无崖再被喜妖污染的时候,便是这等作派,认为自己收了一大堆的女徒弟,畅享人间极乐。
“崖子肯定是趁老云、李山祖不在,偷吃了他们的喜寿丹,才如此发疯的。”
要说赵无崖这次发疯归发疯,好在今日五师兄休假,没有去骨老会上班,再加之翠姐帮衬,才给赵无崖摁住了大半。
崖子腿不利索,追不上他的驴。
“崖子,崖子,你醒醒啊,他不是你的徒弟,他是你的驴。”
“盲目,赵无崖,你太盲目啦。”
翠姐拽住了赵无崖的左手,五师兄扯住赵无崖的右手,但赵无崖的香火,已破六炷,发起狂来,这两人还真拉不住。
“崖子,别发疯了。”
周玄一步抢出,戴上了道祖面具,运起了“圣人无量”,等到气势足够后,他便是一个腾跃,落在了赵无崖的身边,右手朝着崖子后心,用力一握,将他举了起来。
“五师兄,有绳子没?”
“有。”
吕明坤从热心的群众手上,接过捆牛的粗绳,扔给了周玄。
周玄三下五除二,给赵无崖捆成了“龟甲缚”,提溜着进了店里。
要说赵无崖被五花大绑还不老实,刚扔在地上,便身子跟虫子似的,拼命的往前蛄蛹,还想去追自己的黑驴。
“丫真不老实。”
周玄没办法,只得把赵无崖给吊了起来。
接着,周玄又问翠姐、五师兄:“福子、华子呢?”
“哦,箭大人一直住在我家,要保护我,但今日,他听老云、老李说这街上出了一个风水之术奇高的歹人,他也跟着老云、老李去巡查了。”
“福子、华子见崖子不妙,分头去找老云、箭大人他们————”
五师兄、翠姐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把事情讲明白了。
周玄是气不打一处来,瞧着“痴汉”赵无崖,说道:“崖子啊,崖子,你肯定是手欠,偷了老李、老云的丹药吃。”
“嘿嘿嘿,女弟子,师父让你三招————”
“娘的,有辱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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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正骂着,屋里便响起了一阵鼓音,鼓音落下后,长生教主便出现子周玄的面前:“参见周上师,今日我去祆火宫,收获颇丰————”
周玄没功夫管长生教主收获多少,他只问道:“小长生,你以前也吃过丹药,告诉我,我这兄弟的丹药疯状,如何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