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底是绝对不能给的。
师父知道了,非得把我扔进忘川源头泡上三年不可。”
小孟话锋一转,眼里闪过狡黠,
“不过嘛看你们好像挺懂‘不正经’的记忆,还献了个‘导航’的计策,虽然离经叛道,倒也有点意思。”
陈无德眼睛一亮,
“有门儿?”
“门儿是没有的,规矩不能破。”
小孟竖起一根手指,晃晃,
“但是,规矩里也没说不可以‘文化交流’呀。
你们给我讲几个我没听过的故事,如果我听得高兴”
她指了指亭子后面氤氲淡淡寒气的古井,
“我可以做主,从‘初心井’里舀一滴忘川水给你们。”
玉虚子一听,精神稍振,行礼道,
“善。不知姑娘想听何种故事?
贫道可讲寓言,如北冥之鲲化而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又如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
其中物我两忘、逍遥自在之妙理,或对姑娘熬汤之心境有所裨益。”
小孟托着腮,听了不到三十秒,就蔫蔫地打个小哈欠。
“道长,这些《冥府经典诵读课》上,夫子都讲腻啦。
什么鲲啊鹏啊,蝴蝶啊,还有那个砍了大树当船、丢了葫芦当腰舟的
都是几千年前的陈年旧梦,没劲。”
她摆摆手,一脸“又是这种老生常谈”的表情,
“有没有新鲜点的?活生生的那种?”
玉虚子顿时语塞。
他自幼在昆仑秘境清修,读的是黄庭道德,练的是吐纳金丹,哪知什么趣闻?
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无德。
陈无德嘿嘿一笑,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
“道长,论这个您得靠边站。晓税s 唔错内容
来,小孟姑娘,坐稳,听我给你掰扯掰扯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他清清嗓子,
“我在城中村租房那会儿,隔壁住一对儿活宝。
男的是‘灵魂画手’,号称抽象派大师,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就在墙上涂鸦,画得那叫一个鬼哭神嚎,房东见了血压能飙到二百八。
女的呢,是‘养生狂魔’,每天雷打不动熬一锅绿油油的汤,说能排毒养颜。
有一回,大师灵感迸发,把他媳妇熬汤的锅连同里面黏糊糊的不明物体,一起画到公共走廊的墙上,还题字曰《生命之源的狂想》。
他媳妇回来一看,当场就抄起扫把追着他打了三条街,边打边哭诉:
‘老娘熬的是排毒汤!不是你的抽象素材!’”
小孟眼睛瞪得溜圆,
“后来呢?画洗掉了吗?”
“洗?”
陈无德一撇嘴,
“房东找了三家清洁公司,人家一看那‘杰作’,加钱都不干。
最后没办法,墙成了着名景点,租客们每天路过都得拜一拜,说能辟邪。
直到拆迁队来,铲车师傅对着墙琢磨半天,说‘这艺术成分很高啊’,然后咣当一铲子,全没了。”
“噗嗤”
小孟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楼下小卖部的老板,”
陈无德见效果不错,继续开讲,
“是个退役侦察兵,把小卖部经营得跟军事要塞似的。
矿泉水按战术队形摆,方便面分区存放,买包烟你得对暗号。
有一回市容检查,说他招牌不合格,他连夜把招牌改成迷彩伪装色,上面用红色荧光漆写着‘前沿补给站’,第二天检查的人绕着走了三圈愣没找着门在哪儿。
小孟听得入神,没有打扰。
“更绝的是我们那片的广场舞江湖。”
陈无德神神秘秘,像在讲述武林秘辛,
“以王大妈为首的‘夕阳红交响乐团’和以李阿姨为尊的‘凤凰传奇劲舞团’,为了争夺小区中心花园的‘c位’,明争暗斗好几年。
王大妈这边战术先进,用了蓝牙音箱阵列,声音立体环绕;
李阿姨那边走技术流,舞步融合了太极拳和街舞,诡异又好看。
最后决战的晚上,两边正摆开阵势,音乐刚起,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小孟急切地问,身体不自觉前倾。
“停电!”
陈无德一拍大腿,
“整个片区漆黑一片。
两家大妈愣了一分钟,王大妈掏出了老年合唱团的基本功,起了个调;
李阿姨那边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跟着调子就开始跳影子舞。
后来不知谁家把汽车大灯打开了,好家伙,‘光影无声广场舞联谊会’就这么成了!
现在两家合并,改名‘灯火璀璨艺术团’,还经常出去义演呢。”
小孟已经笑得趴在石桌上,眼泪都出来,
“人间人间这么好玩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陈无德叹口气,忽然感慨,
“还有为孩子上学名额假离婚结果弄假成真打官司的;
有遛狗不牵绳结果狗跟别的狗私奔了,俩主人在后面边追边互相埋怨的;
有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葱钱能吵出哲学高度,转头又互相帮忙提重物的
鸡毛蒜皮,鸡飞狗跳,今天为五分利吵翻天,明天可能为一点善意暖一天。
你说记忆这玩意儿,全是这些乱七八糟拧巴又鲜活的东西。
痛苦吗?有时候真挺痛苦。
可乐呵吗?仔细咂摸,也真有点乐呵。”
小孟的笑声渐渐停熄。
她坐直身体,眼神有些复杂。
良久,她幽幽地吐口气,放下一直绷着的劲儿,
“我好像懂了。”
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裙摆上的小白花,
“怪不得要喝孟婆汤。”
“啊?”
陈无德和玉虚子同时一愣。
小孟抬头,使命感油然而生,
“你看啊,按照你故事里说的,人间那些人,为了点蝇头小利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虚名浮利能折腾得妻离子散,本性里充满了贪婪、计较、虚妄和莫名其妙的执着。
这样的‘记忆’,这样的‘本性’,带着去往生,岂不是污染了纯净的轮回?
孟婆汤的意义,就在于把乌糟糟的、属于‘人’的劣根性记忆全部洗掉,让灵魂清清白白、无知无识地重新开始。
这样才能保证轮回的秩序和纯净啊!”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握紧了小拳头,
“我之前总想着怎么让汤‘好喝’,‘精准’,却忘了它最根本的使命是‘净化’。
是我本末倒置了,总想着改良,却忘了守护传统。
师父是对的,一视同仁地遗忘,才是最大的公平和慈悲。
我以加倍努力研究古法,争取早日熬出最正宗,遗忘最彻底的孟婆汤!”
陈无德:“”
玉虚子:“”
两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懵圈和错愕。
陈无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记忆不全是糟粕啊”
可看着小孟恍然大悟、斗志昂扬、找到了人生(鬼生)真谛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玉虚子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了疙瘩,低声道,
“陈老师,这似乎与您南辕北辙。”
何止南辕北辙,简直是背道而驰,跑偏到奈何桥那头去了!
陈无德心里吐槽。
他本意是想说记忆复杂多元、有苦有乐,选择性对待或许更“人道”,结果到小孟这里,直接快进到“人性本劣、必须彻底格式化”的结论。
“呃这个,小孟姑娘,你的理解很独特,也很有深度。”
陈无德干巴巴地夸奖,
“那忘川水?”
“哦!对!”
小孟从自我激励的状态中回过神,心情大好,走到亭后的古井边,用巴掌大的玉勺,舀起一勺水。
她将这勺水注入拇指大小的水晶瓶,递给陈无德,
“喏,说好的一滴。
算你们故事讲得好的额外奖励。
记住啊,这水‘忘性’极烈,小心别溅到自己。”
陈无德接过冰凉刺骨的水晶瓶,心情复杂。
这算是用一堆人间奇葩事,换来对方对“彻底遗忘”理念的加固?
玉虚子看着小孟焕然一新的工作热情,只能默默稽首,
“福生那个,多谢姑娘。”
小孟摆摆手,已迫不及待地重新审视锅汤,嘴里嘀咕,
“嗯,火候应再猛三分,搅拌方向该遵循古法图示,不能有丝毫偏差”
陈无德和玉虚子默默退出小亭。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小孟充满干劲的自言自语。
“陈老师,”
玉虚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咱们这算是助长偏执?”
陈无德长长叹气,
“道长,这叫‘理解偏差,资源到位’。
目的达到就行,至于咳,孟婆她老人家教育理念坚挺,咱就别瞎操心了。”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孟婆亭,传来小孟斗志满满的哼唱声,
“忘了吧,忘了吧,所有的烦恼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