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了。
陈无德眼睛一亮,拐向右路。
玉虚子赶紧跟上。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越怪。
不是腐臭,也不是花香,像无数种记忆被碾碎、混合、发酵后散发的气息。
又走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小亭子。
亭子很简陋,四根柱子撑个茅草顶,里面摆着张石桌,两个石凳。
桌边坐着个女孩。
看着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半开的小白花。
小孟很头疼。
她面前锅汤正冒着诡异的气泡。
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短暂映出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片段。
左边气泡里,某个学生忘记了自己上周三的午饭吃了什么。
右边气泡,显示的是另一个学生忘掉了《高维微积分》第七章的全部内容。
中间最大的气泡更离谱:一个倒霉蛋喝汤后,忘掉的居然是“如何正确地系鞋带”。
此刻他正蹲在宿舍门口,对着自己的运动鞋发呆。
“又失败了”
小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
她已经连续熬了十七锅汤,没有一锅能达到师父孟婆定下的标准:
评语写着:“实习期已过半,若下月仍无改善,考虑调岗至‘黄泉路养护科’。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想到可能要拿着扫帚去扫那条永远扫不完的黄泉路,小孟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请问”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
小孟抬起头,看见两个人站在亭子外。
一个穿着道袍,道冠端正,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学术会议。
另一个拎着酒葫芦,脸泛红晕,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喝多了。
“这里是孟婆亭?”
拎酒葫芦的问。
“是实习生工作站。”
小孟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些,
“二位是来体验孟婆汤的?”
“不不不。”
陈无德连连摆手,
“我们是来讨点汤底,做课题用。”
“汤底?”
小孟眼睛一亮,但随即暗淡下去,
“那个我现在熬的汤,质量不太稳定。
师父说,不达标的产品不能外流,这是规定。”
玉虚子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贫道观姑娘眉宇间有愁色,可是为这汤所困?”
这话戳中了小孟的心事。
她叹了口气,
“道长说对了。
我熬的汤,总是顾此失彼。”
她指着那锅正在冒泡的汤,
“要么遗忘效率够了,但喝的人会忘记奇怪的东西,比如怎么用筷子。
要么目标精准了,可喝下去根本没效果,该忘的一点没忘。”
“这不是挺好?”
陈无德插嘴,
“要是喝了忘不掉糟心事,多喝几碗,就当喝补品呗。
小孟白他一眼,
“这位先生,孟婆汤的核心功能是‘精准遗忘’。
如果喝下去该忘的没忘,不该忘的全忘,那叫医疗事故。
上周有个学生喝完我的汤,忘了自己叫什么,但清清楚楚记得欠隔壁同学三块五毛钱。”
玉虚子听得眉头紧皱,
“此乃阴阳失调,五行紊乱之相。”
“对对对!”
小孟连连点头,像是找到知音,
“师父也这么说,可我调整了十七次配方,火候、药材比例、搅拌频率都试遍,就是不行。”
她越说越委屈,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调去扫黄泉路了”
陈无德凑到锅边,闻闻。
“你这汤用的什么水?”
“忘川主河道中段的水,那里的水‘忘性’最纯。”
“药材呢?”
“彼岸花花蕊三钱,奈何桥头土二两,三生石粉末一钱,还有”
小孟掰着手指头数了七八样。
“搅拌方向?”
“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三十六圈,这是古法。”
“火候?”
“文火三刻,武火一刻,再文火两刻,这是师父传的秘方。”
陈无德听完,摸着下巴沉思。
半分钟后,他开口:
“问题找到了。”
小孟和玉虚子同时看向他。
“什么问题?”
“你这汤太‘正经’。”
“啊?”
“你看啊。”
陈无德开始分析,
“忘川水,纯吧?纯。
药材,正宗吧?正宗。
火候搅拌,规矩吧?规矩。”
他顿了顿,
“可你想过没有,记忆这东西正经吗?”
小孟愣住。
“记忆就是记忆,正不正经?我不知道。”
“不不不。”
陈无德摇头,
“记忆分很多种。
重要的,比如你妈生日;
不重要的,比如上周二午饭吃了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愉快的,比如第一次约会;
痛苦的,比如考试不及格。
这些记忆在你的大脑里,是混在一起的。”
他指着那锅汤,
“你这汤的配方,针对的是‘记忆’这个整体概念。
但喝下去之后,它怎么知道该忘哪个,不该忘哪个?
它就只能随机抽取。”
小孟听得似懂非懂,
“那该怎么办?”
“加个‘导航’。”
“导航?”
“就是给汤加点‘偏好性’。”
陈无德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
“比如这个,是我酿的‘失恋解忧酒’。
喝了之后不会忘记人,但会忘记‘为他难过’的感觉。”
他又掏出另一个瓶子,
“这个叫‘考前镇静酿’。
喝了不会忘记知识点,但会忘记‘考试焦虑’。”
小孟眼睛越睁越大。
“你的意思是让汤有‘选择性’?”
“对!”
陈无德一拍手,
“比如你想让学生忘掉考试失败的痛苦,但保留知识点。
那就往汤里加点‘痛苦记忆导向剂’。
想让他忘掉尴尬的社交场面,但保留社交技巧,就加‘尴尬感知抑制剂’。”
玉虚子在一旁听得无语至极。
陈老师这是孟婆汤啊,不是忘情水,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过奈何桥喝你这东西投胎?
他打个冷颤,不敢多想。
然而,小孟却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小声说:
“可是师父说,孟婆汤必须‘一视同仁’。
不管什么记忆,喝了就该忘,这才是公平。”
“公平?”
陈无德笑了,
“那你觉得,让一个被霸凌的学生忘掉被欺负的痛苦,和让一个霸凌者忘掉自己干过的坏事
这俩‘忘’,能一样吗?”
小孟哑口无言。
“所以啊。”
陈无德收起瓶子,
“你这汤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哲学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忘’?”
亭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气泡里映出乱七八糟的遗忘片段。
良久,小孟叹气。
“你说的有道理。
但那样就不是孟婆汤了,何况我只是实习生,改配方这种事,得师父批准。”
她看向两人,
“所以二位,汤底我是不能给的,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