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雅先生盯着黑板上的酒馆设计图,看了足足三分钟。
半透明的身体从灰白渐渐恢复成正常的浅白色,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此事……容老夫细思。”
他收起戒尺,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
“至于二位,既已下课,便请自便吧。”
陈无德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校内散步,不违反校规。”
文雅先生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教案,声音无奈但又带笑意,
“只一条:莫要再进其他教室扰人清静。
有些先生……脾气没老夫这么好。”
“得嘞!”
陈无德拉着玉虚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酒馆的事您再想想!
咱们可以搞成连锁店,先在鬼蜮开试点,成熟了再推广到其他维度……”
“快走快走!”
文雅先生挥袖,一阵清风直接把两人“送”出教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很。
书架整齐排列,书脊上的名字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光。
没有血迹,没有怪脸,没有会动的肠子软管。
“怪了。”
陈无德左右张望,
“这地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正经?”
玉虚子也皱着眉观察四周。
阴森诡异的氛围消失,现在换成……老图书馆特有的沉静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旧纸和墨味,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
“《七维空间曲率计算》……今天讲第三章……”
“同学们请看,这个灵魂波函数在绝对零度下的坍缩模型……”
“根据《高维生物伦理学》第六条,未经许可凝视低维生物属于侵权行为……”
声音都很平和,有些催眠。
“道长,”
陈无德压低声音,
“我怎么觉得……这鬼蜮好像也没那么邪恶?”
玉虚子点头,
“贫道亦有同感。”
他指了指旁边书架上一本书。
书名是《如何温柔地提醒室友别在半夜吃螺蛳粉,跨文明宿舍相处指南》。
翻开一看,里面详细列举了三百多种文明对“异味”的敏感度分级,以及对应的沟通话术。
甚至还有插图。
“你看这,”
玉虚子指着其中一页,
“‘对雾灵族而言,螺蛳粉的气味会触发它们先祖关于火山喷发的创伤记忆,建议改用香气委婉提醒’……这像是邪恶鬼蜮会编的书?”
陈无德凑过去看,果然,插图里的小雾灵正抱着头缩在墙角,旁边配文,
“救救我,那味道让我想起被岩浆追着跑的三百年”。
“这书……还挺贴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困惑。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教室时,陈无德忍不住扒着门缝往里瞅。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学生,形态各异,但都规规矩矩地听课。
讲台上,老师是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彩色光晕,正在黑板上写公式。
“所以当时间箭头反向时,熵减过程会自然发生……”
光晕老师温和,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把打碎的鸡蛋变回完整。因为……”
它顿了顿,
“鸡蛋的‘完整性记忆’在破碎瞬间已经丢失了997。
除非你拥有十阶以上的时间回溯权限,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底下有学生举手,
“老师,如果我只想把我昨天不小心摔碎的花瓶粘回去呢?”
“建议购买‘时光粘合剂’,学校小卖部有售,三学分一瓶。
不过注意,粘合后的花瓶可能会有记忆错乱,比如认为自己是个茶杯。”
学生们认真记笔记。
陈无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道长,这课上得还挺实用?”
玉虚子刚要说话,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由试卷组成的人形生物慢悠悠地飘过来,胸前挂着牌子:【流动监考·卷十七】。
它看见两人,停下,试卷翻动。
“未携带学生证……未在课程表中……行为模式:闲逛……”
监考卷十七正要掏记录本,陈无德已经抢先开口。
“我们是新来的转校生,文雅先生特批的校园参观!”
玉虚子配合地点头,从布袋里掏出文雅先生刚才给的“临时通行签”。
其实是张写着“准”字的便条。
监考卷十七凑近看看,试卷上浮现出验证符文。
三秒后,它退开。
“验证通过。
温馨提示:前方是‘高等灵魂力学’实验区,建议保持安静,以免干扰学长学姐们做毕业设计。”
说完,它慢悠悠地飘走。
陈无德松口气,
“这监考还挺好说话?”
“或许是因为文雅先生的面子。”
玉虚子收起便条,
“不过陈老师,咱们还是莫要太过张扬。”
“知道知道,我就随便转转。”
话虽如此,陈无德的脚步却没停。
他实在太过好奇。
这鬼蜮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血腥,没有惨叫,吓人的玩意儿也不见踪影。
反而像个……正经的跨维度大学?
走廊尽头有扇双开门,门上挂着牌子:【403教室·精怪转化进阶班】
门开着一条缝。
陈无德凑过去,看见里面坐着二十几个“准精怪”。
有的身体半透明,有的长出了鳞片,有的头顶冒芽。
讲台上,老师是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如果忽略他脖子上有三圈缝合线的话。
“同学们,今天讲《精怪化过程中的心理调适》。”
医生老师推了推眼镜,
“很多同学在转化初期会感到焦虑、恐惧,甚至自我怀疑,这很正常。”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
常见问题一:我还是不是“我”?
“答案很简单:你当然是。”
医生老师敲敲黑板,
“精怪化只是生命形态的拓展,不是人格的替换。
你还是喜欢甜豆腐脑,还是讨厌星期一,还是会对暗恋对象脸红。
虽然你现在可能没有血可以红。”
底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常见问题二:我还能回家吗?”
医生老师写下第二行,
“能,但建议提前给家人做好心理建设。
比如先寄封信,说自己最近在研究‘非传统生命形态学’。
或者直接视频通话……注意调整摄像头滤镜,别吓到老人家。”
一个头顶长草的学生举手,
“老师,我爸要是问我这草能割了喂羊不,我该怎么回答?”
“建议你告诉他:这是‘智慧之草’,割了会掉智商。
或者直接说这是你新买的帽子。”
又是一阵笑声。
陈无德在门外看得津津有味。
“道长,这课比大学的水课强多了啊。”
玉虚子刚要附和,目光突然定在教室后排。
那里坐着熟悉的身影。
身体已经开始半透明化,皮肤下隐约有符文流转,但那张脸……
“莫不是我们前来寻找的徐施主?”
玉虚子压低声音惊呼,来之前他看过照片,印象深刻。
陈无德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坐在角落,正是失踪多日的徐敏雅。
不过现在,她的状态有点奇怪。
身体介于实体和灵体之间,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穿”过课桌。
眼神倒是清明,有点过于清明。
正死死盯着门口,准确说是盯着扒门缝的陈无德。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三分震惊,三分恼火,还有四分“你怎么才来而且来了还在那儿看热闹”的控诉。
陈无德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
“道长,我好像看见徐队了。”
“贫道也看见了。”
“她是不是在瞪我?”
“眼神确实不善。”
两人正嘀咕着,教室里的徐敏雅突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