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迷路了。”
“贫道在找厕所。”
两人说完又对视一眼,陈无德迅速改口,
“对,我陪道长找厕所,结果迷路。”
玉虚子嘴角抽搐,但还是配合地点头,
“正是如此。”
“图书馆每层有十二处标准化卫生间,配备《如厕礼仪手册》及《五分钟快速清洁指南》。”
它胸口的屏幕亮起,显示卫生间的分布图,
“你们需要我导航吗?”
“不用不用!”
陈无德连连摆手,
“我们……其实是想参观一下贵校的教学环境。
你看,这里书架这么多,走廊这么长,一看就是搞学问的好地方!”
他说着还拍了拍旁边书架,一本《论僵尸的七十二种腌制方法》差点掉下来。
然后它伸出手,一手一个,拎起陈无德和玉虚子的后衣领。
“既然对教学环境感兴趣,”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就亲身体验一下吧。”
“等等!我们自己走!”
“不必客气。”
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重新找回重力感时,已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
面前是斑驳的课桌,桌上刻着新留言:“新来的,保重。”
讲台上站着位老师。
这位老师……看起来很正经。
青衫长袍,头戴方巾,手持戒尺,标准的古代私塾先生打扮。
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如果忽略他脚下没有影子的话。
“二位新同学。”
先生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古韵,
“老夫姓文,单名一个‘雅’字。
陈无德环顾四周。
教室不大,坐了二十几个“同学”。
这次都是人形,虽然有的耳朵尖点,有的尾巴没收好,还有个姑娘头发是淡绿色的,正在偷偷用发梢编花环。
玉虚子已经调整好坐姿,背挺得笔直,道冠扶得端正,俨然模范生。
“道长,”
陈无德小声问,
“你紧张啥?”
“此乃尊师重道。”
玉虚子目不斜视。
文雅先生轻咳一声,戒尺在讲台上轻轻一敲。
“上课。”
所有学生立刻坐正,编花环的绿发姑娘都赶紧把头发捋顺。
“今日我们讲《山魈》。”
文雅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工整的篆体字,
“《山海经》有云:‘山魈,人面长臂,黑身有毛,见人则笑’。然此说谬矣。”
他顿了顿,戒尺指向窗外,
“真正的山魈,乃是山岳精气所化,非恶非善,只是……”
“只是什么?”
有学生问。
“只是太过无聊。”
文雅先生叹气,
“它们捉弄行人,非为害人,实为解闷。
若能陪它们下一局棋,或唱一段戏,它们自会放行,还会赠你山珍。”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原来山魈喜欢听戏?”
“那我下次带个留声机……”
“安静。”
文雅先生戒尺再敲,
“故今日课题是:若你夜行深山,遇山魈拦路,当如何应对?”
他环视教室,目光落在陈无德身上。
“这位新同学,你来说。”
陈无德眨眨眼,站起来。
“请它喝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文雅先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为何?”
“山魈不是无聊吗?”
陈无德理直气壮,
“无聊才捉弄人。
请它喝酒,喝高了它要么倒头就睡,要么拉着你称兄道弟,哪还有空拦路?”
他看所有人听的入味,继续道,
“要是它酒品不好,耍酒疯,那就再灌两杯,灌到吐为止。
吐完就老实了。”
文雅先生:“……”
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想维持师道尊严。
“此答……新颖。”
他最终评价,
“然不合圣贤之道,坐。”
陈无德坐下,对玉虚子挤挤眼。
玉虚子回以“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下一位。”
文雅先生看向玉虚子,
“那位戴冠的同学,你来说。”
玉虚子起身,行礼如仪。
“贫道以为,当度之。”
“哦?如何度?”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玉虚子朗声道,
“山魈者,天地之造物也。
吾当静立,不言不语,不行不动,与山林合一。
山魈见吾与自然无二,自会离去。”
文雅先生眼睛一亮。
“善!此乃上善若水之道!”
他显然对这套很受用,戒尺在空中虚点,
“万物皆有道,强行则损,顺应则通。
这位同学,你师承何处?”
“昆仑山,玉虚宫。”
“原来是道门高足。”
文雅先生点头,
“坐,坐。”
玉虚子坐下时,陈无德小声嘀咕,
“道长,你这是作弊。”
“此乃智慧。”
接下来半堂课,文雅先生又讲了河伯、画皮、狐仙等精怪,每次提问,陈无德和玉虚子都如法炮制。
问河伯为何年年要新娘?
陈无德:“给它介绍个对象呗,单身久了心理变态。”
玉虚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当劝河伯以水利民,自然受百姓爱戴,何须强娶?”
问画皮鬼为何披人皮?
陈无德:“自卑呗。
告诉它内在美更重要,实在不行……整个容?”
玉虚子:
“形者,神之舍也。
皮相皆虚妄,当修心性,自然神光内蕴,不假外皮。”
问狐仙为何爱书生?
陈无德:“书生好骗,一壶酒两句诗就晕了。
换成屠夫试试?一刀一个。”
玉虚子:“阴阳相吸,乃天地至理。
然情劫难渡,当劝狐仙修道飞升,方是正途。”
每答一题,文雅先生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到后来,他半透明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闪烁。
在讲到“黄大仙讨封”时,文雅先生终于忍不住。
“停!”
他放下戒尺,揉了揉太阳穴,
“二位……稍待片刻。”
说完,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钻了出去。
教室先安静,后炸锅。
“哇,文先生居然中途离堂!”
“上次他这样还是三百年前有个学生说‘黄大仙应该组成工会争取权益’的时候……”
绿发姑娘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无德,
“你们好厉害,能把文先生说到自闭。”
陈无德挠头,
“我们说什么了吗?”
“说了很多!”
旁边长着兔耳的少年凑过来,
“文先生最喜欢讲圣贤之道,以前谁敢胡扯,戒尺早就打手心了!”
玉虚子若有所思,
“所以……这位先生其实很守旧?”
“何止守旧,简直是古董成精!”
一个背生薄翼的男生插嘴,
“他连‘手机’这个词都要批判半天,说‘机者,巧诈之器也’。”
正说着,文雅先生回来。
他重新凝聚成形,但脸色更透明。
“二位……”
他声音虚弱,
“你们的答案,老夫已记录在案。
现在,最后一题。”
文雅先生作深吸气状,虽然鬼不需要呼吸,然后一字一句地问,
“若你二人死后化为精怪,当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让所有学生都竖起耳朵。
陈无德和玉虚子对视。
玉虚子先站起来。
“贫道若化精怪,当寻一处洞天福地,继续清修。
精怪之身,亦是道体,何须介怀?
《南华经》有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开始背诵《庄子》,声音平和,让整个教室澄澈。
文雅先生听得如痴如醉,身体不再闪烁,频频点头,像是遇到知音。
等玉虚子背完,文雅先生长长叹息,
“朝闻道,夕死可矣。若天下精怪都有此觉悟,何来那么多冤孽?”
然后他看向陈无德。
“该你了。”
陈无德站起来,挠挠下巴。
“我要是变成精怪啊……”
他想了想,
“大概会开个酒馆。”
“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