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远的第二套方案，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符合“时代特色”。
起初，只是在本地一个不太起眼的城市生活论坛里，出现了几个标题耸动的帖子：
《惊爆！盛世华庭小区物业与外部势力勾结，监控业主隐私！》
《住在这个“模范小区”的我，每晚都听到奇怪的脚步声》
《内部员工爆料：盛世华庭所谓“零发案率”，其实是压案不报！》
《警惕！该小区近期多名儿童出现梦游症状，疑与风水有关！》
帖子内容写得煞有介事，有“匿名业主”的血泪控诉，有“前物业员工”的良心爆料，还有“风水爱好者”的玄学分析。细节描绘得绘声绘色，比如“深夜巡逻的保安眼神呆滞，行为诡异”，“小区中心花园的树木排列暗合某种邪阵阵图”，“有业主曾亲眼看见物业人员深夜在配电房举行奇怪仪式”
尽管这些帖子很快被论坛管理员以“证据不足”、“涉嫌造谣”为由删除或屏蔽，但截图和文字内容，却通过微信群、qq群等渠道，悄然流传开来。
紧接着，在某短视频平台，几个本地小号开始发布一些经过剪辑、配音阴森的“探秘”视频。视频拍摄者用晃动的镜头、低沉的解说，展示了“盛世华庭深夜异常灯光”、“小区围墙外疑似不明符号涂鸦”、“采访‘不愿透露姓名’的业主得到的模棱两可暗示”等片段。虽然拍摄粗糙，内容空洞，但配上惊悚的音效和“你懂的”眼神，足以让不明真相的观众产生联想。
然后，是更直接的攻击——业主群里，开始混入一些新加的、身份不明的“邻居”。他们不讨论日常，却总是在大家聊天时，“不经意”地提起：
“哎，你们听说那个论坛的帖子了吗？说得怪吓人的。”
“我表姐的朋友就住那个小区，说最近确实感觉怪怪的，家里宠物老是冲着阳台叫。”
“物业权力太大也不是好事啊，啥都是他们说了算”
“我听说啊，有些小区为了评先进，什么数据都敢造假”
这些言论往往一出现，就被其他业主驳斥或无视，但它们像苍蝇一样，时不时冒出来嗡嗡几下，虽然不致命，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群里的气氛。一些原本乐呵呵分享生活的业主，发言渐渐少了；一些平时不太冒泡的业主，则开始私下询问相熟的邻居：“最近小区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儿啊？”
流言蜚语，如同看不见的尘埃，开始悄然飘落在“盛世华庭”这个原本清澈的池塘里。
最先察觉到异常并采取行动的，是程序员小王。
作为志愿队的技术负责人，他本来就负责管理业主群的入群审核和日常维护。当那些可疑id开始冒头时，他立刻警觉起来。
“李师傅，群里不太对劲。”小王拿着平板电脑找到在中心花园修剪冬青的李清风，“最近加了几个新人，验证信息都是‘xx栋业主亲戚’或者‘租客’，但发言很怪，总是在带节奏，暗示小区有问题。我查了一下他们的入群记录，都是最近一周内，由不同的老业主拉进来的，但拉人进来的那几个老业主，都说不太记得是谁拉的了，或者以为是自家亲戚。”
李清风停下剪刀，接过平板看了看那几个id的聊天记录，眉头微挑：“专业水军？”
“很像。”小王点头，“发言方式、切入话题的时机，都有套路。而且，我追踪了一下他们的网络ip，虽然用了代理服务器跳转，但有几个ip段很接近，应该是同一批人操控的。”
“论坛和短视频那边呢？”李清风问。
“也查了。”小王调出另一个页面，“发帖和发视频的账号，也都是新注册的小号，内容高度同质化，传播路径有明显的推手痕迹。这绝对不是普通网友自发行为，是有组织的抹黑。”
李清风将平板还给小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枝条，动作不疾不徐：“看来，咱们的‘友好单位’，开始玩现代舆论战了。”
“李师傅，咱们怎么办？”小王有些着急，“要不要在群里公开辟谣？或者我直接把这几个可疑id踢了？”
“公开辟谣，正中他们下怀。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话题热度越高。”李清风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桠，“直接踢人，他们会换号再来，还会指责我们‘控制言论’、‘心中有鬼’。”
“那难道就看着他们胡说八道？”
“当然不。”李清风笑了笑，“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而是用更有趣、更真实的东西，把它盖过去。另外，对于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也得让他们知道，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他示意小王靠近些，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王听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最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李师傅，这招绝了！”
当天晚上，“盛世华庭相亲相爱一家人”业主群，画风突变。
往常的家长里短、晒美食晒娃、约散步跳广场舞的聊天内容依旧，但穿插其间，多了一些特别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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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小王，他用志愿队的名义，发起了一个“小区最美角落随手拍”征集活动，号召大家用手机拍下小区里自己觉得最温馨、最美好的瞬间，发到群里分享。奖品是李清风提供的“特制花香除味包”三个（其实就是用晒干的迷迭香、薄荷等装进无纺布袋）。
活动一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业主们纷纷拿起手机，在小区里寻找美景。
于是，群里开始刷屏：
“我家阳台看出去的晚霞！
“中心花园，张大爷和李大爷在下棋，岁月静好！
“人工湖的锦鲤，肥嘟嘟的真可爱！
“夜巡的赵大哥和志愿队员的背影，安全感满满！
“物业张大姐在帮王奶奶修收音机，暖心！
一张张充满生活气息、温暖明亮的照片，瞬间冲淡了之前那些阴森诡异的传言。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那种“家”的归属感和安全感，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接着，是苏晴出场。她以社区医生的身份，在群里开了个“苏医生小课堂”，用轻松幽默的语言，科普了一些常见的儿童睡眠问题、宠物异常行为的原因，以及如何科学看待所谓的“风水”和“灵异现象”。
“小朋友梦游，大多与白天玩得太兴奋、睡眠质量有关，建议家长注意规律作息，睡前避免剧烈活动和看刺激性节目哦~”
“宠物对着某个方向叫，可能是听到了人类听不到的高频声音（比如水管流水、邻居家电器噪音），或者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比如路过的小动物），不一定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啦！”
“至于树木排列咱们小区绿化是请园林局专家设计的，讲究的是景观层次和采光通风，大家别自己吓自己哈！”
专业、亲切又有趣的科普，直接把那些玄乎的谣言拆解得体无完肤。
然后，是赵建国。这个退伍老兵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嗓门洪亮：
“我是5栋的赵建国，志愿队队长！我以我二十多年党龄和十年军龄担保，咱们小区的保安和物业，都是好样的！李师傅带着我们巡逻，那是真认真，角角落落都检查到！那些说咱们压案不报的，纯属放屁！咱们小区是真没案子！为啥？因为咱们邻里团结，互相照应，小偷小摸的都不敢来！那些胡说八道的，有种别躲在网上，来小区门口，咱们当面唠唠！看看是你嘴硬，还是咱们的理儿硬！”
朴实无华，但铿锵有力，充满了正气，听得人热血沸腾，安全感爆棚。
最后，是张大妈发挥了她广场舞领队兼小区“百事通”的优势，组织了一帮老姐妹，在群里开启了“忆苦思甜”模式，细数小区这些年的变化：从以前路灯不亮、垃圾乱堆，到现在环境整洁、邻里和睦；从以前物业推诿扯皮，到现在李师傅他们随叫随到“咱们小区好不好，住在这里的人最清楚！那些外来的喷子，知道个啥？”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群里的风气为之一清。那些试图带节奏的水军发言，要么被刷屏的美好照片淹没，要么被科学的科普瓦解，要么被正气凛然的驳斥镇住，要么被温情满满的回忆冲淡。偶尔再冒出来一两条阴阳怪气的话，立刻就会被其他业主集体“怼”回去：
“又来了又来了，你是住海边的吗管这么宽？”
“有证据就报警，没证据就别bb！”
“我看你才像个行走的五十万（举报间谍奖金）！”
小王则配合地适时“提醒”：“各位邻居，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散布谣言、诽谤他人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哦。我们已经对相关不实信息进行了取证，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大家文明上网，不信谣、不传谣。”
线上线下联动，正能量全方位覆盖。那些收了钱办事的水军们，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他们发的恐怖故事，没人信了；他们带的节奏，没人跟了；他们伪装的身份，快被热心群众扒出来了；就连金主给的“话术库”，好像也跟不上对方层出不穷的“正能量玩法”了。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他们操控的那些账号，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有的账号突然被盗，发了一堆乱码后退群；有的账号所在的ip被莫名其妙标记为“高风险”，发言频繁被系统拦截；还有几个负责统筹的“头目”账号，甚至收到了来自“网警”的虚拟警告信息（小王的手笔）
“老大，这单子太邪门了！”一个水军小头目在内部频道抱怨，“那个小区的业主跟打了鸡血似的，团结得可怕！咱们发啥他们怼啥，还变着法儿晒幸福！再这么下去，咱们不是黑他们，倒像是给他们做宣传了！而且技术那边说，咱们好几个点好像被盯上了，建议撤。”
与此同时，“雅茗轩”茶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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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怀远看着手下汇总来的“舆情反馈报告”，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针对盛世华庭的负面信息传播效率断崖式下跌，相关话题热度被迅速转移和消解，雇佣的网络水军遭遇不明技术干扰和舆论反制，行动已基本失效。
报告最后总结：“目标社区民众凝聚力极强，且具备一定的自发组织和反制能力。常规网络舆论攻击手段效果有限，建议调整策略。”
姜怀远放下报告，沉默良久。
他设想过很多种对方的应对方式：动用神秘力量追查源头、通过官方施压删帖、甚至可能恼羞成怒露出破绽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如此“接地气”，如此“群众路线”的方式，就把一场有组织的网络抹黑，化解于谈笑风生和晒照片之中。
“晒幸福科普退伍老兵担保广场舞大妈忆苦思甜”姜怀远喃喃重复着报告里的关键词，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佩服。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李清风，或许力量深不可测，但他对“人心”和“社区”的理解与运用，同样达到了某种极致。
这是一种不同于力量碾压的、更难以对付的“柔性的强大”。
“李师傅，”姜怀远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小区轮廓，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色，“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也小看了你要守护的这个‘家’。”
他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根植于日常、紧密团结的集体，任何来自外部的、粗暴的破坏和离间，都可能事倍功半。
或许，该换个思路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b计划第二阶段，暂停。”
“启动c计划。”
“这次，我们要寻找的，不是裂缝。”
“而是”
“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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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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