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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文字载道,莫载妄念(1 / 1)

行临的眼神冰冷地锁定了瘫倒在河床上、气息奄奄却仍在因执念溃散而痛苦扭曲的嵬昂。

他能感觉到,尽管骨血契正在瓦解,但嵬昂那深入骨髓的、对“文字永恒”的扭曲执念,并未完全消散。

反而在绝望的刺激下,如同回光返照般,正试图凝聚成新的、更纯粹的怨恨与不甘,隐隐有再次滋生邪恶的苗头。

斩草,必须除根。

对于的店主而言,处理执念与怨魂,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也是维持规则的责任。

行临握紧了手中寒光凛冽的狩猎刀,锋利刀尖之上是掩饰不住杀气,包括他眼中所凝聚的凌厉和警觉。

但乔如意阻止了他。

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执刀的手腕。

行临低头一看,眼中的凉意瞬间化为心疼。

乔如意刚从完成血拓的虚脱中勉强恢复一丝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刚才全力催动透骨拓,又见证了怨灵解脱、暗河重光的景象,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澈与悲悯。

她对着行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清澈微蓝的河水,落在了那个蜷缩在河床上、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老朽身影上。

她的声音很轻,“嵬昂大人。”

她没有用任何侮辱或仇恨的称谓,只是平静地、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问道,“你还记得当初你亲手刻在那方金字模上的誓言吗?”

“那方承载着你最初理想与热血,而非后来执念与疯狂的金字模。”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或许才是你真正的心意。”

此言一出,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击中了嵬昂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被尘埃与疯狂掩埋的角落。

嵬昂猛地一颤,那浑浊涣散、充满不甘与痛苦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茫然与震动。

“金金字模”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迷茫的神情,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从一片记忆的废墟中,艰难地挖掘、辨认着某个早已面目全非的珍贵残骸。

与此同时,乔如意之前完成透骨血拓时,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血液并没在水中扩散、稀释。

在这片因为邪契瓦解、怨念净化而暂时失去了剧烈水流涌动,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真空感的暗河中心区域,那些血液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

它们没有沉底,也没有上浮,而是化作一缕缕极其纤细、柔韧、如同最上等丝绸飘带般的血丝。

带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在澄澈的河水中,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轨迹,徐徐朝着嵬昂的方向蔓延而去。

血丝所过之处,连最后一点残留的、试图滋生的负面气息都被无声地净化、抚平。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伤害,而是连接与唤醒。

嵬昂身上那些刚刚因绝望与不甘而生出的、尚未凝聚成黑色游光的新生执念碎片,在这些蕴含着净化之力的血丝触及之前,就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消融、蒸发了,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而当第一缕金红色的血丝,轻轻触碰到嵬昂干枯如树皮的手背时,乔如意的身体也微微震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洪流,顺着那血丝建立的微妙连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入了她的感知。

这不是主动的窥探,更像是嵬昂那濒临崩溃、失去了所有防御的灵魂,在接触到这纯净而熟悉的能量时,不由自主地、彻底地敞开了自己最深层、最核心的记忆与情感。

乔如意瞬间淹没在了嵬昂的过往之中。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暗河,而是百年前的黑水城,阳光明媚,充满了勃勃生机。

年轻的嵬昂,还不是后来那个阴鸷癫狂的权臣。

他身着干净僧袍,眉宇间虽有党项贵族的傲气,却更多是年轻学者特有的锐气与专注。

他正站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一角,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自己花费数年心血整理、誊抄《论语》释义。

周围聚拢的人褒贬不一。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绯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长者在随从簇拥下经过。

长者注意到了这个专注而执拗的年轻人,以及他手中那卷笔迹工整、注解详实的书卷。

他停下脚步,示意随从安静,然后走上前,接过书卷,仔细翻阅。

这位长者正是野利仁荣。

野利仁荣看得极慢,极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嵬昂,问了他几个关于经义和文字训诂的深奥问题。

嵬昂年轻却不怯场,思路越清晰,侃侃而论,甚至大胆地提出了自己一些不同于传统注释的见解。

野利仁荣听着,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欣赏的笑意。

他拍了拍嵬昂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后生可畏。我大夏文字初创,正需你这般有锐气、肯钻研的年轻人。明日来文翰院见我。”

那是嵬昂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转折点。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真正看见和认可的激动。

此后,嵬昂成了野利仁荣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忘年交。

野利仁荣的书房里,常常彻夜灯火通明。

一老一少,对着堆积如山的汉文典籍和西夏文草稿,激烈讨论,反复推敲。

野利仁荣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文字构造到典籍翻译,从史学考据到为官之道。

而嵬昂则以惊人的天赋和勤奋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他思维敏捷,常有奇思,成为野利仁荣推行西夏文教化、翻译中土经典、完善西夏律法的最得力臂助。

他们一同将《孝经》、《孟子》等重要汉文典籍精准地译为西夏文。

一同编纂更完善的《番汉合时掌中珠》。

一同为某个西夏文的新造字是否符合“六书”原则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相视大笑,共饮一碗浓茶。

野利仁荣曾指着巍峨的祁连山,对嵬昂感叹:“文字,当如山岳般稳固,如江河般不息。我等所做一切,非为一朝一代,而是为让我党项之言、夏国之文,能如这祁连白雪、黑水长流,真正融入这天地文明的长河之中,传承后世,泽被苍生。”

那时的嵬昂,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光芒,用力点头。

他将这句话,连同野利仁荣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深深镌刻在了心底。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然而,岁月不饶人。

长期操劳,加之河西苦寒、党羽之争,野利仁荣的身体渐渐垮了。

一场风寒后,他便一病不起。

病榻前,野利仁荣握着嵬昂的手,气若游丝,眼中却依然燃烧着对文字传承的执着。

“嵬昂啊,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最放不下的,便是这大夏文字,它像我的孩子,初创未久,根基尚浅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它会被风沙掩埋,被后人遗忘,让我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看着嵬昂,眼神充满了嘱托与忧虑:“你年轻,有才华,更有魄力,我走之后,这传承的重担你要替我挑起来。无论如何,要让我们的文字,活下去、传下去”

活下去,传下去。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嵬昂的心上。

他看着野利公虚弱却充满期盼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更有一种近乎恐慌的责任感。

他紧紧握住野利仁荣的手,一字一句,如同发誓:“放心!嵬昂在此立誓,必让我大夏文字,千秋万代,永世流传,纵使嵬昂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野利公病重,嵬昂接管了文翰院。

他忘我地投入到文字的整理、推广工作中。

然而,现实的阻力,时间的无情,让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他精心编纂的典籍,发行后反响平平;

他大力推行的官学教育,收效缓慢;

他恐惧地发现,随着与中原交流增多,汉文的影响力似乎越来越大,而大夏文字正在被忽视。

焦虑、恐惧、以及对野利公承诺的沉重压力,开始慢慢侵蚀他那颗原本纯粹的心。

一个关于的神秘传说,悄然传入他的耳中。

夜九时,驼铃九响,有求必应

绝望之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一个黑沙暴肆虐的夜晚,他循着传说,真的找到了那间悬浮于沙海之上的神秘店铺。

店铺内部光影迷离,与乔如意等人见过的格局相似,却又有些微妙不同,仿佛更新一些。

柜台后,站着一个人。

当乔如意的感知“看”清那个身影时,心中猛地一跳!

那就是嵬昂记忆中的店主。

那人没戴面具,整个身形笼在一片极其强烈、却又柔和并不刺眼的光影之中。

那光影并非来自灯盏,仿佛是他自身散发出来的。

面容无法看清,五官被光芒柔和地模糊、遮蔽,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挺拔的轮廓,和一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人心一切欲望的眼睛。

乔如意只觉得这身影眼熟。

那种感觉异常强烈,仿佛是她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朝夕相处的人。

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是谁,也看不清具体模样。

光影太强,保护也太严密。

店主静静听完嵬昂近乎偏执的诉求——

我要让西夏文字永存,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光影中的店主沉默了片刻,声音如同从很远的时空传来,平静而缥缈。

“如你所愿。代价是,凡你亲手书写之大夏文字,皆会从世间消失,无人得见,无人铭记,包括你自己。你,可愿承受?”

嵬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嘶声道:“我愿意!只要文字能流传,我个人的名姓、手迹,算得了什么!”

契约,就此成立。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他编纂的书籍突然广为流传,他推行的政策异常顺利,大夏文仿佛迎来了第二个春天。

嵬昂欣喜若狂。

但渐渐地,恐怖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他发现自己亲手书写的批示、乃至私人信件上的大夏文,真的会在完成后的某个时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样,彻底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甚至连他记忆中自己写过的内容,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开始恐惧,开始试图寻找漏洞,开始用各种方式“备份”。

但契约的力量无可抗拒。

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那些接触过他亲手所书文字、并试图学习、传播的人,似乎也开始受到影响。

他们只记得野利仁荣,大夏文字的功劳似乎变得跟他无关了。

这本就是他承诺的所愿所求。

不在乎自己名声的流传百世,只在乎文字的千秋万代。

但契约的反噬相当厉害,人们高声阔论的都是野利仁荣,而他嵬昂的名字不但没文字流传,也从不曾在百姓们口中出现。

野利公的府邸前每天挤满了前来祈福的百姓,他们希望野利公能得到上天庇佑,能继续为大夏文字和大夏百姓们造福。

他们对野利公感恩戴德,却对嵬昂的路过视而不见。

渐渐的,嵬昂的心态彻底扭曲了。

他想要更多,想要人们记住他的名字。

他想要自己的名字就跟那大夏文字一样,流传百世。

骨血契。

嵬昂想到了传说中的邪术。

只有骨血契,才能对抗的契约。

将文字“种”进人的身体里!

用活人的血肉与魂魄,来温养、承载文字。

嵬昂开始秘密抓捕学者、文士,用残酷的秘法进行试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当嵬昂开始将魔爪伸向暗河,准备利用那里特殊的地脉,大规模实施他那邪恶的“骨血契”时,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野利仁荣的耳中。

他虽已病入膏肓、却仍关注着文翰院和弟子动向。

病榻上的野利仁荣闻讯,如遭雷击,随即是滔天的震怒。

他强撑病体,命人将嵬昂紧急召来。

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野利仁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嵬昂,痛心疾首,厉声斥责。

“你你疯了不成?我教你文字,是让你教化百姓,传承文明!不是让你用活人血肉去饲养那扭曲的怪物!骨血契?亏你想得出来!这与妖魔邪法何异?你这是在玷污文字!是在将我大夏文脉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立刻给我停下!”

那是嵬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野利公如此暴怒,如此失望,如此痛心。

野利仁荣的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试图辩解,说是为了对抗契约,为了完成他的愿望,为了文字永存。

“放屁!”野利仁荣直接打断他,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咳出血来。

“我的愿望是让文字活在人的心里,活在堂堂正正的典籍里。不是活在暗无天日的河底,活在生不如死的皮肉里!你、你这根本不是传承,你这是制造永恒的诅咒!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那次争吵,不欢而散,成了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嵬昂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有委屈,有不甘,有被否定的愤怒。

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动摇。

不久之后,野利仁荣在忧愤与病痛中,与世长辞。

临终前,他遣散了所有人,将自己最后的意志与对文字的守护之心,结合毕生学识,以秘法镌刻于暗河深处的磁石板上,那便是《正字十诫》。

他或许对嵬昂还抱有一丝最后的期望。

希望这十诫能在他误入歧途太深时,成为唤醒他良知的一线曙光。

又或许,只是为了给后世留下一个拨乱反正的可能。

而嵬昂,在得知野利公去世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光彩,似乎也熄灭了。

他变得更加偏执,更加疯狂。

他决定完善骨血契并且实施下去。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寒风刺骨。

野利仁荣之墓传出诡异之说。

嵬昂趁着动墓之际,命死士悄悄带走了野利仁荣的尸骨,将其骨彻底沉入暗河之中。

而后不久,又再另一个月圆之夜,嵬昂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于暗河祭坛之上,活脱脱流干了血液,将自己祭献给了大夏文字,祭献给了骨血契。

以骨为器,以血为墨。

嵬昂的身死,是摆脱契约的关键。而随着他肉身的死去,执念在骨血契的催化下无处安放、动荡不安,幻化成形。

执念成游光,一部分支撑了他早已死掉的身体,一部分蛰伏在暗河最深处,成了最阴毒的兵器,时刻听从嵬昂的差遣。

摆脱了契约的嵬昂彻底没了束缚,年复一年,用无数人的血肉和魂魄,去浇筑他那座建立在流沙上的“文字永恒”之塔。

乔如意的感知如同潮水般从嵬昂那漫长、痛苦、充满歧路与悔恨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浓烈情感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行临强撑着才没倒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枯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嵬昂,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敌意,只剩下深沉的悲哀与复杂难言的叹息。

暗河中,金红色的血丝已经悄然退去。

但它们带来的净化与唤醒之力,却在嵬昂的意识和这片空间中留下了痕迹。

新生执念被扼杀,旧的疯狂被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嵬昂依旧蜷缩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清澈的河水。

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金字模金字模”

乔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用尽可能平稳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述。

是金字模上的铭文。

当时拓出来后,她识出来的每个字都觉震撼。

“吾刃刻金,吾血融铜。”

嵬昂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此间点横竖撇,当如祁连雪岭永峙,似黑水奔流不绝。”

嵬昂的嘴唇开始哆嗦,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涌出。

“纵使王朝化尘,文字必在天地间重生。”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

“后世抚此模痕,即见大夏”

最后一句尚未完全念出,嵬昂已经彻底崩溃。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扭曲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与自我怀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

乔如意停下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悲悯。

“这些话,是你当初与交易时,亲手刻在作为契约凭证的金字模上的吧?这才是你最初,最纯粹,最热血沸腾的理想与抱负。让大夏文字如山如水,自然永恒,纵使王朝不在,精神不灭。”

“可后来呢?”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的执念,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要让文字以你的方式‘存在’,变成了要让后世铭记你嵬昂的‘功绩’,变成了对‘名声’的无限渴求。你甚至不惜用最邪恶、最扭曲的方式,去强行维持一个虚假的‘永恒’。”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完成野利公的遗愿,”

乔如意逼近一步,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嵬昂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但你扪心自问,野利公的遗愿,真的是让你用活人血祭,用骨肉禁锢,制造出这些生不如死的‘活文字’吗?”

“野利公要的,是让文字回归传承的本意,是教化,是启迪,是文明的载体。而你的执念,却是让文字以扭曲、痛苦、被诅咒的方式‘存在’下去,这两者,天差地别。”

“不不是的我”

嵬昂惊恐地摇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那些被唤醒的、关于野利仁荣愤怒斥责的记忆,关于忘年情深、共同理想的记忆,关于金字模上热血誓言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为自己构筑的所有借口和伪装,切割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巨大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的幽蓝光晕中,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凝聚。

是祭灵姜承安。

他看着比之前更加虚弱、飘渺,仿佛随时会散去。

但脸上那份属于他本性的温润,以及此刻多出的一份属于野利仁荣传承下来的、守护文字正道的肃穆,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静静地看着崩溃的嵬昂,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轻轻地说出了野利仁荣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箴言:

“嵬昂大人,野利公有言托我转述。”

“文字载道,莫载妄念。”

这八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道照亮无尽黑暗的最终曙光。

嵬昂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

他脸上所有的疯狂、不甘、怨恨、扭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做错事后最纯粹的恐惧、懊悔与无地自容。

“野利公我的恩师,我的挚友”

他不再嘶喊,只是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孩子,低声地、绝望地啜泣着。

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污迹。

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姜承安那虚幻的身影。

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了百年前那个对他寄予厚望、最终却对他失望透顶的挚友。

他的眼神,从崩溃,到茫然,再到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了一切虚妄的清明与疲惫。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巨大的悲伤。

一字一句,说出了他漫长而扭曲的一生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话:

“我竟忘了,文字该活在人心,而非人皮”

话音落下,他最后一丝生机,也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那具早该干枯的身体,在众人面前,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洁白的光尘,缓缓升起,融入上方清澈的河水中。

大量游光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由黑色漫天转为金黄,渐渐消失不见。

嵬昂瘫倒在河床上,身体佝偻干枯,所有游光散尽后,他身上的契约力量也已不在,很快的,他也成了最初的模样——

一具白骨。

没有怨恨,没有执念,只有最终的安息。

祭灵姜承安的虚影,对着嵬昂消散的方向,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旷日持久的骨血契之乱,西夏文字数百年的扭曲悲剧,以及一段始于知遇、终于歧途、终于悔悟的沉重过往,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充满遗憾、却又带着救赎意味的句点。

暗河之水,恢复了它轻柔的、永恒的流动。清澈,微凉,带着重获新生的宁静。

沈确、陶姜、周别,全都脱力般停下动作,震惊而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望着眼前这金光涤荡、邪祟退散、暗河重光的奇迹景象。

而鸦九望着那些渐渐平息、开始化作光点升腾的怨灵,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收敛、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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